她起身,微微颔首:
“曲已听完,多谢三公子美意,家中还有事务,卫琢先行告退。”
留下沈檀一人,对着那余音绕梁的空旷雅间,和桌上那壶价值半月口粮的茶水,半晌回不过神。守在门外的嵩洛,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沉默。
接连受挫,沈檀有些沮丧,但并未放弃。他想着,或许室内憋闷,便又发出了邀请,这次是去城郊踏青,赏玩春色,这总不会被她数落铺张浪费了。
这次卫琢倒是应得爽快,沈檀心中窃喜,以为终于摸对了门路。
马车行至城郊,但见杨柳依依,芳草萋萋,确实是一派宜人春光。沈檀骑着马跟在马车旁,努力寻找着话题,从诗词歌赋谈到山水意境。
卫琢偶尔回应几句,目光却更多地流连于道路两旁的农田。她看到有农人正在引水灌溉,田埂上还有孩童在挖野菜。
行至一处田埂较宽处,卫琢忽然叫停了马车。她带着流云走了下来,径直走向田边一个正在歇息的老农。
沈檀一愣,连忙下马跟上。
“老伯,今年春耕可还顺利,雨水可足?”
卫琢语气温和,毫无官家贵女的架子。
老农见他们衣着华贵,有些拘谨,但还是老实回答:
“今年开春雨水少了些,这水都是从远处河里担来的,费劲着呢。只盼着老天爷早点下雨,不然秧苗长不好,秋收可就难了。”
卫琢仔细听着,又问了问种子、肥料等事,沈檀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
他看着卫琢与老农自如交谈的侧影,看着她眼中对农事的关切,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风花雪月的谈论,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回程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沈檀试图挽回,指着天边一抹晚霞道:
“卫娘子你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此等景致,唯有自然方能描绘。”
卫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道:
“晚霞虽美,却不知对盼雨的农人而言,是否又是一日失望。三公子,你看的是景,百姓看的,却是生计。”
沈檀再次哑口无言。
马车抵达卫府,卫琢下车前,看着沈檀,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
“三公子,你的心意,卫琢心领了。只是,世间并非只有诗词曲赋、风花雪月,你若得空,不妨去看看真定城的米市价格,了解一下寻常工匠一日的工钱,或者问问嵩洛,一匹战马、一副铠甲所费几何。或许,比谱十首新曲,更有意义。”
“风雅之事,卫琢并无天份,还是更愿意看看经商的典籍。”
说完,她带着流云转身进了卫府。
流云跟在卫琢身后,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这沈三公子倒是执着,就是不太开窍。”
卫琢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个好人,心思纯善,世家子弟,又没有个一官半职的,爱好风雅其实无错。我并非怪他,只是想让他明白,我们看到的,是两个世界。”
府门外,沈檀怔怔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卫琢最后那几句话。
他看向身旁的嵩洛,第一次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问道:
“嵩洛,一匹战马要多少银子?”
嵩洛沉声回答:
“回公子,上等战马,需银八十两至一百两,一副制式铁甲,约五十两。”
沈檀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书房里随意摆放的一方古砚,似乎就价值百两。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卫琢口中的寻常事,与他活了十几年的寻常事,究竟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
他那些自以为是的风雅追求,在生存与责任面前,原来如此轻飘。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涌上了他的心头,沈檀竟开始想,是否他这副模样永远都无法打动她了。
数月光阴,在沈檀笨拙的讨好与卫琢冷静的审视中倏忽而过。
转眼,便到了钦天监择定的吉日,诚国公府三公子沈檀与礼部尚书卫青之女卫琢的大婚。
天还未亮,卫府已是灯火通明。
卫琢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宫中派来的梳妆嬷嬷与贴身婢女流云为她精心打扮。
大婚的礼服是内府监特制,层层叠叠,极尽繁复。最内是素纱中单,外罩正红金边的翟衣,衣上以金线五彩绣着栩栩如生的祥云纹样。腰间系着殷红的蔽膝,悬挂着玉革带、大绶、小绶,佩玉叮咚。
最后,再披上同样绣着云龙纹的外罩,庄重华贵,气度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