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抚掌道:
“嵩洛,你立刻去找几个机灵可靠、口齿伶俐的人,最好是常与那些官宦人家打交道、又能把话‘不经意’传开的,让他们...”
沈檀顿了顿,脑中飞快地组织着语言,他要把自己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些声调,模仿着一种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混不吝的嚣张口吻,说道:
“本公子虽人及弱冠一事无成,唯独这家财万贯是实打实的,卫娘子既喜欢,拿去何妨?我还要庆幸,还好卫娘子爱的是财,若是其他,我还未必拿得出来。”
他一口气说完,只觉得胸中浊气尽出,畅快淋漓。
“哎,这不是赶巧了,正愁不知如何让卫娘子心悦于我,区区金银,给卫娘子多少由着她,这国公府都尽有。”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沈檀就是乐意宠着未来的夫人,就是觉得她爱财爱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嵩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躬身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办事效率一如既往。
这番话经由嵩洛巧妙安排的人手,以各种“巧合”与“私下议论”的方式,迅速在真定城的各个圈层中传播开来,其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先前那些嘲讽卫琢“钱袋子”配“榆木脑袋”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愕、羡慕,乃至一丝酸溜溜的嫉妒。
“这...这沈三公子,竟是这般态度?”
“家财万贯,拿去何妨...我的天,这、这也太...”
“看来沈家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位卫小姐了,瞧瞧人家未来夫君这架势。”
“虽说沈三公子没什么大本事,可这份护短的心倒是难得。”
“是啊,女子嫁人图什么,不就图个夫君知冷知热,能护着自己吗?卫小姐这反倒像是因祸得福了。”
舆论的风向,在沈檀这番看似荒唐不羁的表态下,悄然逆转。
无论官眷还是百姓,皆忽然发现,倘若再去嘲讽卫琢爱财,不仅显得自己小气,更像是在嫉妒她有一个愿意如此纵容她的未婚夫婿。
消息传到卫府时,卫琢正在悬壶堂的后堂查验一批新到的药材。听到流云绘声绘色、带着兴奋转述的沈檀的话,她正在翻看药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讶异。
她没想到沈檀会这样做,她原以为,那样一个被宠坏了的公子哥,听到这些议论,要么会觉得丢脸,要么会不以为然,却独独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将她护在身后。
心中那堵因为对这桩婚姻的淡漠而筑起的高墙,似乎被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一股暖流,悄然涌过心间。那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被维护的感激。
在这个世上,除了父亲,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不计后果、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为她抵挡风雨,哪怕用的方式如此笨拙又张扬。
她垂下眼帘,继续翻看手中的药材,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这个沈檀,似乎,也并非全然无可取之处。
而卫青在下朝回府听闻此事后,先是愕然,随即,那总是带着几分官场沉凝之色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极为欣慰的笑容。
他拍着胡须,对身旁的老仆感叹道:
“老夫原本还担心,沈三公子性子过于跳脱,不堪重任,恐委屈了琢儿。如今看来,此子或许文不成武不就,但心地纯善,更有担当。他明知外界如何议论,却敢逆流而上,用这种方式维护琢儿,这份胆气和护短之心,难得,实在难得。”
在卫青看来,一个男子,可以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不能没有保护家人的勇气和担当。沈檀此举,无疑在他这个未来岳父心中,投下了一颗极重的定心丸。
他甚至开始觉得,陛下这桩婚事,或许能歪打正着地般配。
诚国公府内,高华鸢听闻儿子的一番举动后,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了复杂而又释然的笑容。她这个儿子,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情。
而始作俑者沈檀,在发泄完怒气,又听闻外界风向转变后,心里却莫名有些打鼓。
他这样做,卫琢会否觉得他太孟浪,太不着调了?
沈檀惴惴不安地想着,一时间,对未婚妻听闻此事后可能产生的反应,总有种强烈的期待,与一丝隐秘的担忧。
赐婚的旨意如同在真定城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涟漪荡漾至今未息。
外界的风言风语虽被沈檀那番“家财万贯,拿去何妨”的言语强压了下去,但沈三公子心头,那簇因宫宴惊鸿一瞥而燃起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他迫切地想要靠近那个与众不同的未婚妻,想要在她清亮的目光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于是,大婚前的这段日子,沈檀开始了他的攻势。只可惜,这位向来只在诗词歌赋中打转的公子哥,能想到的讨好方式,也跳不出他的专长之处。
春日正好,庭前的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沈檀精心挑选了开得最盛的一束,带着嵩洛,亲自送到了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