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她轻声问，以为沈檀和自己一般羞怯，这才迟迟未曾开始。

“夫人今日，真美。”

沈檀自说自话，卫琢看着他，从那双目中读到了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是一种痴迷。

看着面前人面色潮红，似乎是一团火焰从脖颈烧到他的耳根那样醒目，卫琢自己的脸也愈发滚烫起来，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呼吸。

二人之间再无他话，唯余粗重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情迷意乱般，比真正的交织更浓。

卫琢只觉得时间过去了许久，直到沈檀身上的檀香气都淡化了，面前人终于缓缓俯身，仿佛要一亲芳泽。

她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比方才还要紧张得多。

可沈檀只是垂眸，在她额间蜻蜓点水地落下一个吻。

“今日辛苦了，睡吧。”

而后，便翻身背对着卫琢躺了下去，再无其他。

卫琢睁眼去看他，心中动容，她知晓沈檀的意思，她对沈檀无意，沈檀不愿在这样单相思的情愫中，借着联姻的由头得到她。

他在等，等一个二人心意相通、你情我愿的可能，如若没有，他宁愿一生如此，只是陪伴在侧也罢。

这一夜，红帐之内，一对新人并排而卧，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一个满怀着对意中人的炽热爱恋和对未来的期许，一个则带着履行责任的冷静和对未知前路的审慎。

而府门外，那柄名为“守心”的短匕，静静地躺在盒中，仿佛预示着这条婚姻之路，绝不会只有风花雪月。

初夏的日光透过稀疏的竹帘，在诚国公府西院的正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檀的日子与成婚前并无太大不同，甚至添了几分无所事事的茫然。

他依旧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身后或是在书房吟诗作赋，品茗赏花，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诗词，沉醉于脑中光景。又或是抱出他那张珍贵的“焦尾”古琴，信手拨弄几下，清越的琴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却无人能真正听懂他琴声中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寂寥。

他最常做的，便是变着法儿地凑到卫琢身边。

“夫人，你看这盆‘绿珠绕梁’开得可好，我特意让人从暖房里搬来的。”

他捧着一盆珍稀的兰花，献宝似的送到正在核对府中账目的卫琢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等待夸奖的孩童。

卫琢从厚厚的账册中抬起头，目光在那娇嫩的花朵上停留一瞬，语气平和：

“甚好。”

“只是夏日养护需格外精心，费水费工，不如移栽些紫苏，既可观赏，亦可入药或佐膳，更为实用。”

沈檀应了声，瞧着有些失落，讪讪地将花盆交给一旁的嵩洛。嵩洛沉默地接过，将那盆娇贵的兰花放到窗台，目光扫过自家公子那略显失落的背影，又看向案牍劳形的少夫人，深邃的眼中无波无澜。

时不时的，沈檀会兴冲冲地拿着一卷新谱的曲谱跑来，渴望得到卫琢的欣赏。

“夫人，你听我新作的这首《夏荫曲》，可能解去几分暑气。”

说罢，也不等卫琢回应，便自顾自地轻哼起来，曲调倒是清新婉转。

卫琢正执笔计算着一批药材的入库成本，算盘珠子随着他的哼唱声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沈檀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天真茫然的眸子，在专注于音律时会显得格外明亮。

她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虽不大懂这词曲之事，却也放下笔，耐心听他将曲子哼完，然后赞道：

“曲调甚佳，叔谨有心了。”

语气依旧带着客气，甚至有些长辈对晚辈才艺的嘉许，而非妻子对夫君才情的欣赏。

沈檀得了夸奖，脸上刚露出喜色，却见卫琢已重新拿起算盘，指尖飞舞。他满腔的分享欲，便在这清脆的算盘声中，一点点消弭下去。

他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金丝笼中的鸟儿，羽翼华美，歌喉清亮，却不知笼外天地广阔，亦不知振翅的意义。

他所能想到的、所能给予的，不过是他笼中最好的食水与歌声，却不知他的夫人，志在苍穹。

相较于沈檀的闲散，眼下卫琢成为诚国公府的三少夫人，意味着她要接手管理偌大府邸的一部分内务，从仆役调配、月例发放，到人情往来、节庆准备，事无巨细，皆需她过目定夺。

高华鸢虽仍是府中太夫人，但显然有意历练儿媳，将不少权责下放，未曾想卫琢处理起来竟也井井有条。

她天生对账目敏感，心思缜密，加上背后有经营药铺的经验，管理起国公府的内务，虽稍有不同，但核心的统筹与算计之道却是相通的。只是这高门大院里的规矩更多，人际关系更为错综复杂，常常耗费她大量心神。

然而，这些明面上的事务，并非她生活的全部。她真正牵挂的，是那间以“珠玉公子”名义开设，如今已声名鹊起的悬壶堂。

现下，她算是困在诚国公三少夫人的身份里，不能再如未嫁时那般，换上男装，自由地出入市井，亲自巡视店铺，与掌柜伙计交谈，了解药材行情和百姓需求。

这对卫琢而言，是一种无形的束缚，她像一只被折去了部分羽翼的鹰，只能困于方寸庭院，凭借线报来感知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