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高华鸢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雨水模糊的荷塘上,幽幽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琢儿,你嫁入沈家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叔谨如何?”
卫琢斟酌着词句,谨慎回道:
“叔谨他性子纯良,待人宽和。”
高华鸢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卫琢,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你我婆媳之间,不必说这些场面话,我是他母亲,岂会不知他。他如今这般终日闲散,无所事事,你可曾为你们的将来担忧过?”
卫琢沉默了片刻,迎着婆婆的目光,坦然道:
“儿媳确实有所忧虑。”
她并未掩饰,她知道,在高华鸢这样的聪明人面前,虚伪的客套毫无意义。
高华鸢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愁绪覆盖。
“是啊,怎能不忧?”
“我高华鸢这辈子,经历过沈家门庭若市的鼎盛,也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般如履薄冰的境地。”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痛楚。
“老公爷前些年去了,留下这偌大的家业和一群未长成的孩子。那时,全靠着伯谦撑起了门楣,他文采斐然,官至太子太傅,兢兢业业,才勉强维持住国公府表面的风光。”
“可谁成想天妒英才,他竟也..,.”
她喉头哽咽,说不下去,眼中泛起泪光,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卫琢心中震动。
她虽知沈榆殉职对沈家打击巨大,但亲耳听到高华鸢用如此痛彻心扉的语气诉说,才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支柱崩塌的无助。
高华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继续道:
“伯谦一走,这府里的顶梁柱,便算是彻底折了。”
“如今,外面看着国公府依旧显赫,可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
她的目光变得沉重而锐利。
“那些往日里与我们交好,或称兄道弟的世家,如今见沈家势弱,一个个都露出了獠牙。户部卡着我们的田庄赋税减免,兵部那边,樟儿年纪尚小,在军中也屡受暗里的排挤。更有人,觊觎着我们沈家的那些人脉和产业,恨不得扑上来分一杯羹。”
“如今,沈家前朝无人,唯余陛下的荫蔽和这爵位,才让旁人依旧礼重。”
她看向卫琢,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琢儿,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明白,在这真定城中,失去了权势的庇护,所谓的富贵,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卫琢心中一凛。
她虽从父亲那里和市井传言中知道沈家处境不佳,却没想到已到了如此危急的地步。高华鸢此刻对她毫不避讳地和盘托出,这份信任,沉重如山。
“母亲。”
卫琢轻声唤道,心中五味杂陈。
高华鸢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更深切的痛苦,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最让我痛心的,是仲玉。”
提到这个名字,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窗外的雨声似乎也更急了。
“那孩子从小就和伯谦、叔谨、季训他们不一样。”
高华鸢的眼神飘远,陷入了回忆。
“他性子孤僻,心思深,不像叔谨那般喜怒形于色,我和老公爷确实对他管教更为严厉。文韬武略,礼仪规矩,要求他必须做到最好,稍有差错,便是重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背上有些很深的鞭痕,是小时候第一次随军,因判断失误损了兵卒,他父亲盛怒之下责罚的。三十鞭,他高烧了三天三夜,险些...”
高华鸢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异常坚定:
“我们对仲玉严厉,是因为...因为他性子倔强,心思重,我们怕他行差踏错,怕他将来无法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立足,怕他...”
说到此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高华鸢立刻噤了声。
卫琢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一处细节,她不明白,连家族兴衰这样的大事她都能和盘托出,到底是什么事,让高华鸢如此坦荡之人顾左右而言他。
她痛苦地闭上眼。
“灵堂之上,他句句指责,字字诛心,与我沈家决裂。琢儿,你可知我当时是何种心情?”
她说不下去,只是肩膀微微颤抖,那份被至亲之人背离的痛苦,几乎将这个坚强的女人击垮。
卫琢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我懂的。”
“虽然我还未做母亲,可我明白,失去母亲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