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她的传闻,沈植听过不少。
有说她恃才傲物,不守妇道,有说她精明市侩,满身铜臭,自然,也有如老皇帝那般,赞她“才思敏捷,不让须眉”。
尚书府的消息网向来灵通,宴席上她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当时的神情语气,沈植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一个女子,能有那般见识胆魄,能将国库、商路、税收说得条理分明可,确实少见。沈植不得不承认,最初听到时,他是有些讶异的。讶异之后,便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如此与众不同。
他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绕过去。他与这个所谓的弟妹并无交集,今后大抵也不会有。沈家的事,自灵堂决裂那日起,就与他再无干系了。奈何上次归沈府收拾旧物,竟与她打了个照面,这才真正见到了卫琢此女。
罢了,沈家妇便同沈家人一般,与他无甚干系。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卫琢似有所感,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沈植第二次真切地看清了她的容貌。
眉形修长如剑,斜飞入鬓,一双凤眸清亮逼人,眼尾微挑,天然带着几分锐利与疏离。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条清晰分明。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孤高清冷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时,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
她的模样比传闻更特别些,沈植心中暗忖。
卫琢脸上并无惊惶或讶异,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动作从容不迫,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失了礼数。
“二伯。”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质感,在这萧瑟的秋景中格外清晰。
沈植停下脚步,隔着几步的距离,淡淡回了一句:
“三弟妹。”
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如同这阴沉的天气。
短暂的沉默,只有秋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池水轻轻拍打岸石的声响。
卫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双过于明澈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审慎的斟酌。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直接,没有丝毫迂回:
“叔谨性子单纯,于朝堂纷争、家族事务并无太多概念,也从未有过与兄长相争之心。”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沈植,继续道:
“日后若能同朝为官,叔谨倘若有何不妥之处,或是无意间冲撞了二伯,还望二伯念在兄弟情分,多加担待,莫要过于为难他。”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她是在为沈檀求情,或者说,是在委婉地告诫他,不要去找沈檀的麻烦。
沈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兄弟情分?
他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那个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要什么有什么的三弟,如今娶了如此特别妻子,依旧可以安心躲在府中吟风弄月,何曾需要旁人来为他求情,又何曾体会过什么叫“为难”。
一股积压多年的郁气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涩意,猝然涌上心头。
他很想斑驳救济,他若真想为难沈檀,何须等到今日?他沈植行事,又何须向一个刚嫁入府中的女子解释?
他甚至想问她,可知她那位“心思单纯”的夫君所拥有的一切,有多少是建立在老国公夫妇对另一个儿子的忽视与苛刻之上。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沈植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他向来不善辩驳,更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唇舌。他只是觉得,卫琢这番话,连同她那种平静却笃定的姿态,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他一下。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阵深秋湿冷入骨的风,毫无预兆地穿廊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猛地灌进了他微微敞开的领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沈植背脊一僵。
那道横贯背部的陈旧鞭伤,就像一头沉睡多年却被突然惊醒的凶兽,毫无征兆地凶狠苏醒过来。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嵌入骨的钝痛,伴随着难忍的酸胀和麻木,从脊椎中央猛然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背部和肩胛。
“呃...”
一声极低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沈植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沈植的脸色骤然白了一分,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想要绷紧身体对抗那阵剧痛,却不料这个动作反而让疼痛变本加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沿着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轨迹,反复穿刺。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呼吸有片刻的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