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他试探着,轻声唤道。
卫琢似乎惊了一下,眼睫颤了颤,这才缓缓转过脸来看他:
“还没睡?”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沈檀就是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和他相似的、无法安放的烦躁。
“我...我有点睡不着。”
沈檀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暖意。
“你也是吗?”
卫琢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是府里有什么事烦心?还是...”
沈檀顿了顿:
“还是我又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忐忑。卫琢听在耳里,心中那点郁结,忽然就化开了一丝。这个傻子,自己满腹愁绪,倒先来担心是不是惹了她不高兴。
“没有。”
她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躺着。帐内光线昏暗,只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
“你很好。”
“府里也很好。”
沈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那夫人为何不开心?”
卫琢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檀如此敏锐,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许久,她才幽幽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也不知道。”
她实话实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
“就是觉得,有些闷。”
沈檀眨眨眼:
“闷?”
卫琢轻轻点了点头,回道:
“嗯。”
望着帐顶,那些精致的绣花纹路,此刻在卫琢的眼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每日都是处理那些事,见那些人,说那些话。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合乎规矩的事,就连笑,都要算好角度和时辰。”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可能是我太贪心了吧。”
“有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富贵,却还在这里无病呻吟。”
话音刚落,沈檀立刻开口:
“不是无病呻吟。”
沈檀立刻反驳,语气认真:
“夫人,你不喜欢这些,对吗?”
卫琢侧目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
“我……”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定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我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的规矩,不喜欢为了所谓的‘体面’和‘人情’,就要违背本心去曲意逢迎,更不喜欢明明心里看不上那些只知清谈、不干实事的所谓‘清流’,却还要装作与他们和他们的亲眷志同道合。”
她越说越快,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那些积压了许久的郁闷倾泻而出: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可以简单直接解决的事,非要绕上七八个弯?为什么真心实意的话没人听,反倒是那些粉饰太平的漂亮话大行其道?为什么我想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就总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俗气’、‘钻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激愤。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在一个她一直看做是“外人”的沈檀面前,展露内心最真实的迷茫与不甘。
说完,帐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声响,和窗外渐渐沥沥的落雪声。
卫琢有些后悔了。
她说得太多了,太直白了,她不敢深思,沈檀会怎么想。
他一个托生在国公府的勋贵之后,一个从没吃过苦、挨过饿、见过苍生真实模样的闲散公子,会不会觉得她太不知足、太不识好歹?会不会觉得她不像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贵妇。
就在她忐忑不安时,沈檀忽然轻声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夫人。”
他唤她,声音里没有半分嘲笑或不解,只有全然的了然与支持:
“你说得对。”
“那些规矩,那些装模作样的虚情假意,我也讨厌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