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冰冷空旷的偏厅里低低回响,像受伤的幼兽,茫然又绝望。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路,也掩埋了归途。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指尖,转眼已是腊月尽头,年关将至。诚国公府西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些。
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是“喜鹊登梅”的图案,红艳艳的,给这满室书卷气添了几分年节的喜庆。只是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阴阴沉沉,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雪。
沈檀趴在书案上,对着摊开的卷宗,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谏议大夫这官职,听着清贵,实则琐碎。每日里不是整理前朝旧档,就是起草些无关痛痒的奏疏,或是被指派去参加各种冗长而无意义的朝会、宴席。同僚们说话总是云山雾罩,一句话能绕三个弯,他听得头疼,更不知该如何接话。
前几日,有位老御史在朝会上弹劾户部侍郎贪墨,言之凿凿。散朝后,几位同科拉着他去吃酒,席间有人提起此事,挤眉弄眼地说:
“那位被上奏的侍郎,可是李阁老的门生。李阁老如今圣眷正浓,这弹劾...怕是要不了了之喽。”
沈檀当时便问:
“既有实证,为何会不了之?”
同科们面面相觑,随即哄笑起来:
“沈兄啊沈兄,你还是天真。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事是单纯的黑白分明?”
他不懂。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罪便该罚,为何要顾及什么门生、什么阁老?
更让他头疼的是前日发生的事。
礼部筹办祭天大典,需要谏院派人协理文书。这本是桩简单的差事,可负责的郎中却私下找他,暗示若他能“通融”一二,在采买清单上做些手脚,好处自然少不了。
沈檀当场便冷了脸,不容置疑道:
“此乃祭天大典,关乎国体,岂能儿戏?”
那郎中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转头,沈檀就听见隔壁值房有人低声议论:
“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公子哥,不通人情世故,这点油水都舍不得漏,往后谁还肯与他站在一队?想来日后碰壁次数多了,也就自觉无趣,早晚回家吃喝玩乐去了。”
他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真的适合这里吗。
这个处处讲究“和光同尘”、处处都是“人情世故”的地方。
他想起二哥沈植那张永远冷峻深沉的脸,想起母亲高华鸢眼中那不容忽视的期望,想起卫琢,想起她也许正期待着他能有所作为。
肩上的担子,沉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与沈檀的惶惑不安相比,卫琢的日子却看起来堪称完美。
年关将至,国公府内外事务繁杂。祭祖的准备、年礼的置办、各房用度的核算、人情往来的打理,繁杂不堪。高华鸢将大半事务都交给了她,卫琢处理起来,却毫不忙乱、游刃有余。
她天生对数字敏感,心思又缜密,加上有经营悬壶堂的经验,这些高门内务,虽繁琐,却难不倒她。
与此同时,悬壶堂的生意越发红火。
年关是疫病易发的时节,药材需求大增,卫琢早早便让周掌柜备足了货,又推出了几款适合冬日进补的成药药包,很受百姓欢迎。账册上的数字,以令人心安的速度持续增长。
白日里,她是精明干练、无可挑剔的沈三少夫人,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对账时,看着那些熟悉的数字和药材名目,她眼中才会闪过一抹真实的光彩。
那是属于卫琢、而非沈三少夫人的光芒。
不仅如此,丈夫沈檀,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
他说不上有什么大能耐,但心地纯良,待她真诚。自从那夜敞轩谈话后,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尊重。
他不再试图用那些风花雪月来讨好她,反而会偶尔请教她一些朝堂上听来的、关于赋税或民生的问题,虽然问得稚嫩,但态度认真。
婆婆高华鸢对她更是满意,已经不止一次当着她的面感慨:
“有你在,我总算能放心了,这是叔谨有福,沈家有福。”
父亲卫青的仕途,也因着与沈家这层姻亲关系更加稳固。老徐帝对他愈发信重,似乎隐隐有将他擢入内阁的意向。
金银不缺,地位稳固,家人安康,夫君听话,婆母喜爱。放眼整个真定,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圆满的贵妇人。
可卫琢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精心地掩盖了起来,表面上锦绣斑斓,底下却是一片虚浮。
她每日醒来,按部就班地扮演着“沈三少夫人”的角色,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庶务,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官眷,说着得体而乏味的话语。然后,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那点不甘与郁闷,便会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暗礁,刮擦着看似平静的心湖。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偌大的国公府,这精致的生活,像一座华美却冰冷的牢笼。而她,是那只被供养得羽毛光亮、却再也飞不起来的鹰鸟。
这一夜,又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红,偶尔爆开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檀和卫琢并排躺在宽敞的雕花拔步床上。锦帐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却隔不开各自心头翻滚的思绪。
沈檀仰面躺着,睁着眼看帐顶繁复的绣纹。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像是他此刻理不清的官场迷局。
他又想起白日里那位郎中的暗示,想起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笑,想起自己那番义正辞严却可能得罪人的拒绝。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太天真,太不通人情世故?
母亲和卫琢,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困难。他悄悄侧过身,想看看卫琢睡了没有。
借着帐外透过来的炭盆微弱的红光,他看见卫琢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可她的眼睛却是睁着的。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正望着帐顶,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沈檀心里一紧。
她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