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早慧的孩子,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会呢,老公爷这是望子成龙,严师出高徒啊。”
忽地,沈植看上去有些激动:
“那为什么三弟不用练武?为什么他不用背那么多书?为什么他做错了事,父亲母亲从不重罚?”
沈植一口气问出来,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太久。
春媪沉默了。
她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三少爷身子弱,小时候那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国公爷和夫人是怕了。二少爷,你是兄长,要多担待些。”
又是这句话,身子弱、怕了、担待。
沈植垂下眼,不再问了,他知道,问也问不出真正的答案。
上好了药,春媪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有些发皱的小纸包,神秘兮兮地打开,里面是几块饴糖。
“喏,嬷嬷偷偷藏的,快吃一块,甜甜嘴。”
她将一块糖塞进沈植手里,脸上的笑容慈爱而温暖。
“吃了糖,就不觉得苦了。”
沈植看着掌心那块琥珀色的饴糖,糖纸已经有些油润,显然是揣在怀里很久了。他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迅速蔓延,盖过了嘴里的血腥味和心里的苦涩。
那一刻,他觉得,有嬷嬷在,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然而,这份偷来的温暖,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春媪刚替沈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厢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高华鸢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屋内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
“春嬷嬷。”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冰凌相撞:
“谁准你擅自带二少爷离开演武场的?”
春媪脸色一白,慌忙站起身,将沈植被在身后:
“夫人恕罪!老奴...老奴是看二少爷伤得厉害,才带他过来上药。”
高华鸢缓步走进来,开口道:
“上药?”
她的目光扫过沈植身上干净的衣服,又落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瓶和糖纸上。
“我竟不知,这国公府的规矩变了,什么时候允许下人擅自给主子用药,还私自给主子吃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了。”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春媪和沈植的心上。
“夫人,这药是老奴娘家祖传的方子,干净得很,糖也是老奴自己买的。”
春媪的声音有些发颤,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不必说了。”
高华鸢打断她:
“身为乳母,不思好生督促主子进益,反而纵容懈怠,私相授受。春嬷嬷,国公府是留不得你了。”
沈植浑身一震,猛地从春媪身后冲出来,抓住母亲的衣袖,语气几乎哀求:
“母亲,不要赶嬷嬷走!是我,是我自己要跟嬷嬷来的!不关嬷嬷的事!”
高华鸢低头看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疼惜,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仲玉,松开手。”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她敢带你偷懒,明日就敢教你更多不该学的。这样的人,不能留在你身边。”
沈植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
“嬷嬷对我很好,她只是心疼我才如此的...”
高华鸢的声音陡然提高:
“心疼你?”
“仲玉,你记住,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心疼。它不能让你变强,不能让你在腥风血雨里活下来,更不能让你撑起沈家的门楣。”
“今日我若纵容了她,便是害了你!”
她看向面色惨白的春媪,只见那多年来一向被说是谨小慎微的嬷嬷,眼底却划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恨。
高华鸢本是杀伐果断的人,只是瞥见沈植那一张哭花了的小脸,终究还是不可言说地心软了。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冰冷:
“春嬷嬷,看在你伺候仲玉多年的份上,我不为难你。今日便收拾东西,去账房领三个月的工钱,出府去吧。”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两个婆子走进来,一左一右“请”春媪出去了。
“嬷嬷!嬷嬷!”
沈植想追上去,却被高华鸢身边的丫鬟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