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握了握拳,努力让自己镇定:
“二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同科之人都已陆续接到旨意,唯独我...”
沈植打断他:
“唯独你如何?”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檀,你以为科举过了,便万事大吉了?你以为这官场,是让你继续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刮在沈檀心上。
“我...”
沈檀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植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窗外的积雪映着天光,白得刺眼。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峭的寒意。
“你的卷子我看过了。”
沈植背对着他,声音传来:
“文采尚可,见解却天真得可笑。谏议大夫,你以为到了这个位置,去给陛下唱赞歌、写诗赋,便可浑水摸鱼了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沈檀:
“沈檀,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做官?”
沈檀被问住了。
为何要做官?
最初是为了让母亲安心,后来,是想要证明给卫琢看,他并非全然无用。可这些理由,在二哥如此锐利的逼视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
他艰涩地开口:
“我想为朝廷效力,为百姓...”
沈植冷笑一声,打断他空洞的表白:
“这些话,留着去糊弄那些不知深浅的人吧。”
“沈檀,你根本不知道官场是什么。你不知道一句话说错会引来多少弹劾,不知道一个决定做错会连累多少无辜,更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需要承担多少你根本承担不起的责任。”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一丝裂缝,汹涌而出。
沈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沈檀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痛苦与愤怒:
沈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植笑了。
“叔谨,你活在诚国公夫妇为你编织的美梦里太久了,久到你真以为,这世上一切的幸运和疼爱,都该是你那般轻松容易得到的样子。”
他一步一步走近沈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沈檀呆呆地看着眼前面目有些扭曲的二哥,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恨意与痛苦,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竟如此清晰地读出一种除却二哥口中的难当大任之外的情绪,那是只有提及父亲母亲才会忍不住逃窜出来的忮忌。
原来不是天性寡言,是恨。
原来那些疏离与冷漠之下,埋藏着如此汹涌的怨怼与不平。
“二哥...”
沈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
沈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激烈的情绪已渐渐平复,重新覆上那层惯有的冰封。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起初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而后,却还是无法克制作为兄长对弟弟无奈的顺从一般,肉眼可见地沉沉散了口气。
许久,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
“旨意我会让人送过去。”
“谏议大夫,从七品,沈檀,你好自为之。”
沈檀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窗外的雪光刺得他眼睛发疼。炭火早已熄灭,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冻得他四肢僵硬。
雪花还在窗外无声飘落,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仿佛要覆盖掉这厅堂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可有些东西,一旦撕裂,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檀终于明白,他与二哥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道决裂的鸿沟,更是二十年来,两份截然不同、注定无法相互理解的童年。
而他,直到今日,才窥见那鸿沟之下,是何等凛冽的寒风与无望的黑暗。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沈植站在窗前,逆着雪光的身影瘦削而冷硬,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他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沈檀二十年来对“兄弟”二字所有温情的想象,割得支离破碎。
嫉妒、恨、戏弄。
这些词从二哥嘴里说出来,陌生得让沈檀浑身发冷。他试图在记忆里寻找佐证,可翻来覆去,只有那个会摸他头、会对他笑、会在他摔伤时笨拙包扎的少年二哥。
沈植似乎打开了尘封的回忆,忽而话多了起来:
“你可知,唯一最疼爱我的乳母春嬷嬷,便是母亲亲口下令逐出府邸的。”
“只因我读书辛苦,乳母怜惜我,母亲便认定她宠溺太过、娇惯公子,毫不留情地将把我自幼带大的春嬷嬷赶走,让她悔恨莫及、抱病而死。”
沈檀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向前一步,脚下踩到炭盆边沿溅出的灰烬,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二哥...”
“春媪的事我并不知情,如果...如果我知道...”
沈植打断他:
“你知道又如何?”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