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在放榜那日姗姗来迟。
细密的雪粒子起初只是零星飘落,待到吏部门前张贴黄榜时,已转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真定城一夜之间换了装束,青灰的屋瓦覆上薄薄一层白,檐角垂下的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晶光。
诚国公府西院的书房里,炭火正旺。
沈檀盯着手中那封墨迹未干的报喜家书,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激动,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过了。
他竟真的考过了。
名次不算顶尖,却也稳居中游,足以授官。
窗外的雪落得悄无声息,他却仿佛还能听见数月前,卫琢不容置疑地让他读书备考的模样。从那时起,他便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笼中的鸟,每日与那些枯燥的经义策论为伍。
起初是痛苦不堪的,那些条条框框如同枷锁,禁锢着他天性中向往自由的灵魂。可渐渐的,或许是卫琢每日准时送来的安神香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些她偶尔流露的、极淡的认可成了动力,他竟也在这苦役中寻到一丝奇异的平静。
他本就不笨,甚至称得上聪颖,那些旁人需要死记硬背的典故经义,他因着深厚的诗词功底,触类旁通,理解起来竟比旁人快上许多。策论文章虽不喜其刻板,但真要写时,也能凭借着广博的涉猎和灵光一现的妙想,写出些让卫琢都微微颔首的句子。
而今,这结果就摆在眼前。一纸功名,唾手可得。
“恭喜三公子!”
流云端着热茶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夫人刚得了信儿,已经派人去给老夫人报喜了。”
沈檀抬起头,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院中那几株红梅已隐约可见花苞,在素白的世界里点染出几抹倔强的艳色。
他该高兴的,母亲终于可以放心些,卫琢或许也会对他另眼相看,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三公子?”
流云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啊...”
沈檀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了。”
他将家书随手放在书案上,那里还摊开着昨夜里翻阅的《乐府杂录》。科举过了,他终于可以重新抱起他的琴,谱他想谱的曲,写他想写的诗了。可不知为何,那曾经让他痴迷的琴谱,此刻看来竟也有些索然无味。
按例,科举放榜后,吏部会在十日内拟定官职,呈报御批,然后下达正式的封官旨意。可十日过去了,十五日过去了,眼见着腊月将近,真定城的年味都渐渐浓了起来,沈檀的封官旨意却迟迟未见踪影。
国公府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喜庆,渐渐转为微妙。
高华鸢来过西院几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她抚着沈檀的肩,眼神复杂:
“叔谨,再等等,许是...吏部事务繁杂,耽搁了。”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吏部办事向来有章程,更何况是新科进士授官这等大事,怎会唯独漏了诚国公府三公子?
卫琢倒是沉静如常。她依旧每日处理府中事务,核对悬壶堂的账目,偶尔指点沈檀一些官场上的基本礼仪和忌讳。只是夜深人静时,沈檀有时会看见她独坐窗边,望着尚书府方向的那片夜空,眉心微蹙。
这一夜,雪后初晴,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里,映得积雪莹莹生辉。
沈檀从书房出来,看见卫琢正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却并未翻阅,只是望着月色出神。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披风,墨发未绾,松松垂在肩后,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夫人。”
沈檀走过去,将手中的暖手炉递给她。
“夜深了,仔细着凉。”
卫琢接过手炉,她抬眼看他,月光落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漾开一片清辉。
“叔谨可是在等吏部的消息。”
沈檀沉默了一下,老实点头:
“嗯。”
他顿了顿,有些困惑地问道:
“夫人,你说...会不会是哪里出了差错,或是我的卷子有什么问题?”
卫琢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的卷子,我让父亲托人暗中看过,并无不妥,问题不在卷子上。”
沈檀不解:
“那为何授官的旨意迟迟未下?”
卫琢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向月光下那片巍峨连绵的阴影,那是尚书府的方向。许久,她才缓缓道:
“封官旨意,最后需经尚书省签发,吏部隶属尚书省。”
沈檀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沈植。
寒意,比这冬夜的朔风更甚,一点点从脚底爬上脊背。沈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灵堂上二哥决绝的背影,想起这些年来二哥看他时那冰冷疏离的眼神,忽地不得不面对这些细节处,却不肯承认。
“不会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