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回过头,最后看了沈植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沈植看不懂的情绪,那时地沈植太过年幼,只以为是不舍和担忧。春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跟着婆子走了。
奇怪的是,竟一眼也没回头多看他。
沈植被丫鬟不由分说地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外面传来女人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声。
一定是春媪。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地割。
许久,他终于忍不住扑到窗边,扒着窗棂往外看,。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远处,恰巧看见春媪佝偻着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庭院里。
雪花落在她尚且乌青的头发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果然是嬷嬷在哭。
“嬷嬷...”
沈植喃喃地唤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春媪。
半年后,一个从春媪老家来的远房亲戚到府里送信,说她回乡后一直郁郁寡欢,入夏时染了风寒,没熬过去,走了。
消息传到沈植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临帖,笔尖一顿,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是盛夏浓得化不开的绿意,蝉鸣聒噪,阳光炽烈。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嬷嬷走了。
那个会偷偷给他糖吃,会心疼地给他上药,会用粗糙温暖的手摸他头的春嬷嬷,因为他的一次偷懒,永远地离开了。
而那个时候,沈檀在做什么呢?
沈植转过头,透过敞开的窗,看见不远处的凉亭里,尚且年幼的沈檀正缠着母亲高华鸢,要她讲故事。母亲一脸无奈又宠溺的笑,将沈檀抱在膝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沈檀听得咯咯直笑,小脑袋靠在母亲怀里,满脸都是毫不设防的幸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刺眼。
沈植默默地关上了窗。
从那天起,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碎了,冷了,硬了。
偏厅里,炭火早已熄灭多时,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冻得人骨髓发疼。
沈植讲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二十年来从未消散的寒意与痛楚。
“现在你明白了吗,沈檀。”
他看着眼前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三弟,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些。
“你的每一次撒娇,每一次偷懒,在母亲那里,得到的都是纵容和怜惜,而我呢?”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沈檀,后者踉跄着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二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生过的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时,看见母亲哭红的眼睛,父亲紧皱的眉头,还有床边堆满的各种珍贵药材和补品。
从那以后,母亲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每每练武,父亲总摆摆手说“叔谨身子弱,不必强求”。遇上读书,母亲又会说“能读书识字,明事理就好,不求通达显贵”。他做错了事,母亲最多嗔怪几句,转头就会让厨房做他爱吃的点心哄他。
他曾经以为,那是父母对他病后体弱的疼惜。可如今听了二哥的话,他才惊觉,这份疼惜的背后,是另一份截然相反的、近乎残酷的严苛。
长子辛劳、三子重病、幼子无知,家中的另一边重担与责任,似乎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年岁渐长、且体健安康的次子身上。
“我...”
沈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二哥,对不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春嬷嬷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不知道二哥挨过的打受过的罚那样重,更不知道,自己那份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宠爱,是用父母另一个儿子的孤独与痛苦换来的。
“对不起?”
沈植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涩。
“沈檀,你的对不起,不能让我的乳母活过来,不能让那些年我挨过的打、受过的罚、有过的期待和失望,都一笔勾销。这些年来我从未向你提及,是看你天性纯良,什么都不懂,并不想强加于人,使你自责痛苦。”
“可如今,你长大了,既有心登科入仕,有些道理,我索性便与你说个清楚、让你明白个透。”
他转过身,不再看沈檀崩溃的表情。
“我如今虽已与沈家恩断义绝,可你毕竟叫我一声二哥。”
说到此处,沈植几乎不可察觉地哽咽了一瞬。
“如此,也不必道歉了。”
“授官的旨意明天会送到府上,叔谨,从今往后,望你好自为之。”
“我们之间,就这样罢。”
说完,他迈步离开了偏厅。黑色的靴子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决绝的声响,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沈檀一个人瘫坐在墙角,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都掩埋在一片刺目的白里。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二哥练剑受伤,他偷偷把自己的饴糖塞给二哥。二哥看着他掌心的糖,愣了很久,最后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随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时二哥的手,是暖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份本就微薄的兄弟情谊,实实在在地迂回了近二十年,终于在这一刻碎成了烟尘,似乎再也拼凑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