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
依照祖制,国丧期间,百日之内暂停一切婚丧嫁娶、宴饮游乐,官员需茹素守制,民间亦不得嫁娶作乐。整个真定城陷入一种肃穆而近乎凝滞的哀恸之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香烛与素帛燃烧后的沉郁气息。
诚国公府内,气氛更是微妙。
高华鸢连夜换上了诰命夫人的全套素服,指挥着下人将府中所有鲜艳的装饰撤去,换上素白。她跪在佛堂里,对着老皇帝的牌位焚香诵经,神色悲戚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沈家与老徐帝有辅佐之情谊,老徐帝同样对沈家有护佑之恩情。
他的驾崩,意味着沈家失去了最后一位旧日的庇护者。
新帝即将登基,朝局必然动荡,沈家这艘本就风雨飘摇的大船,又将驶向何方,她不敢去想。
而比这更迫在眉睫的,是沈植的动作。
就在老皇帝驾崩的前几日,沈植以尚书令的身份,向礼部和宗正寺递了文书,正式提请承袭诚国公爵位。理由是先长兄、诚国公沈榆殉职且无后,按礼法,兄终弟及,合应由他这位次弟承袭。
虽真定里人人皆知,尚书令早与国公府决裂,可毕竟只是口头言语,并未真的在官府名录上划去姓名,按戊朝法度,他却是眼下诚国公爵位的第一继承人。
文书递上去了,批复却因国丧而耽搁下来。但这消息,已然在沉寂的国公府投下了一块巨石。
国丧第三日,雪后初霁。
庭院里的积雪被扫出一条蜿蜒的小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湿漉漉的,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几株老松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掠过,便簌簌落下一些,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沈檀裹着一件素色棉袍,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红梅。
梅花倒是开了,在素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想起国丧规矩,犹豫着要不要让人将花摘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沈檀回过头,看见沈植正缓步走来。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腰间束着素白腰带,越发显得身形瘦削挺拔。虽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却比这冬日的寒意更甚。
“二哥。”
沈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心头掠过一丝紧张。自从上次尚书府不欢而散,他们兄弟二人再未单独说过话。
沈植在他身旁停下,也望向那几株红梅。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梅花开得不错。”
沈植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可惜,生不逢时。”
沈檀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沉默。
沈植的目光从梅花上移开,转而落在沈檀脸上。那审视的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沈檀的每一寸表情。
“我的请袭文书,你看过了?”
他问,直截了当。
沈檀喉结略微动了动,点了点头:
“听母亲提过。”
沈植又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怎么想?”
沈檀张了张嘴。
他怎么想,他能怎么想?
那虚名爵位,他从未真正渴望过,可眼见母亲那日渐憔悴的面容,卫琢眼中偶尔闪过的担忧,还有府中上下那压抑的气氛,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件事,他不能不想。
“二哥。”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干涩:
“大哥刚走不过一年有余,父亲...父亲在天之灵,恐怕也不愿看见我们兄弟因此争执。爵位之事,是不是...可以再从长计议?”
沈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从长计议。”
“叔谨,你想要‘议’到什么时候,等到沈家被人生吞活剥,连这最后一块国公爵位的庇护都被人扯下来的时候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以为我愿意在这个时候提?”
他顿了顿,重新开口:
“老国公走得早,大哥也去了,沈家如今在朝中还有什么根基?一个空架子罢了,这爵位再悬而不决,有多少人会以为沈家后继无人、内斗不休,又有多少人会趁机扑上来咬一口,你懂吗。”
沈檀被他话里的尖锐刺得脸色发白。
他不懂吗,他多少也懂一些的。
只是他始终觉得,兄弟之间,不该如此。
“二哥,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他艰难地张开嘴,发出艰涩的声音:
“我们,毕竟是兄弟。”
沈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兄弟?”
他的眼神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叔谨,从灵堂上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姓氏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