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银针,狠狠地扎进沈檀心里。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抵御心口那阵尖锐的酸楚。
沈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决绝取代。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檀,望向庭院尽头那株最高的松树。
“国丧期间,袭爵之事暂缓。”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这空隙,正好。”
他转回身,目光如炬:
“沈檀,我们比一场。”
沈檀愕然,沈植只当他是答应了。
“比谁能解决一桩朝廷的难题。”
沈植缓缓道:
“幽州刺史前日上奏,幽州以北边境,今冬雪灾尤甚,冻死牛羊无数,数个村落被大雪封路,粮草断绝,恐酿民变。”
“朝廷拨了赈灾款,但如何将钱粮以最快速度、最少损耗运抵灾区,并公平分发到每一户灾民手中,同时防止当地官吏趁机盘剥、中饱私囊成了头等要事。这是一件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的差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已向新君请旨,由你我二人各拟一份详尽的赈灾章程。谁的法子更务实、更高效、更能杜绝贪腐,谁便赢了。”
“赢的人,承袭爵位。”
他抬眼,目光如炬,暗藏汹涌。
“输的人,从此不得再提此事。”
沈檀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二哥提出的“比试”,竟是这样一桩关乎民生疾苦的正事。
“为什么...为什么是比这个?”
他下意识地问。
“为什么?”
沈植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叔谨,你以为爵位是什么,是让你继续风花雪月的护身符吗?恰恰相反,它是责任,是重担。”
“父亲当年受封诚国公,是因为他在北境血战,保一方平安。大哥被追封明义侯,是因为他忠君爱国,为救同僚不惜性命。”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沈檀,一字一句:
“我倒是想看看,你这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吃过苦头的三公子,到底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能力,扛起‘诚国公’这三个字背后的千钧重担。”
“国公之位,食邑万户。若你连一州灾民的生计都想不到周全的法子,那来日由你承袭爵位,只会让父亲蒙羞,让沈家加速败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檀心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沈植的话虽然看似刻薄,却正正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真的能担得起吗?
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民生疾苦,那些复杂的官场纠葛,那些沉甸甸的人命关天。
“我...”
他的声音发颤:
“我不懂这些...”
沈植厉声打断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光芒:
“不懂就学。”
“沈檀,你不是小孩子了,太夫人护着你,卫琢帮着你,可有些事,终究要你自己去面对。这场比试,就是你步入官场后的第一课。要么,你现在就认输,承认你担不起,从此安安分分做你的富贵闲人,爵位归我,沈家的责任也归我。”
“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有力:
“你就拿出你全部的本事,让我看看,老公爷和大哥用性命守护的沈家,交到你手里,到底值不值得。”
说完,他不再看沈檀惨白的脸色,转身拂袖而去。玄色的衣摆扫过廊下未化的积雪,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沫覆盖。
沈檀一个人站在廊下,冬日的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浑身发抖。可比起身体的冷,心里那一片冰天雪地,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茫然地望向庭院。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很快将方才沈植留下的脚印彻底掩埋。
二哥的话还在耳边回荡,那些关于责任、关于能力、关于资格的诘问,像无数根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他该怎么办。
认输吗?
从此在二哥面前再也抬不起头,让母亲失望,让卫琢看到他如此不堪一击?
还是,去面对那个他全然陌生、却关乎无数人生死的难题。
雪花落在他眼睫上,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一滴迟来的泪。沈檀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水渍,望着掌心那一点湿痕,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二哥替他包扎伤口时,手心那点温暖。
如今,那点温暖,早已被岁月和怨怼冻成了坚冰。
而他,必须独自走过这片冰原。
老皇帝驾崩后的第七日,是民间所谓“头七”。此时的真定城内,素缟如雪,梵音不绝,连空气中都浸透了香烛纸钱焚烧后的呛人气息,混合着冬日的湿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诚国公府的正堂内,亦是素白一片,老诚国公沈慕华和先明义侯沈榆的牌位前,香烟袅袅。
高华鸢一身缟素,未戴任何首饰,只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烛火将她苍白而憔悴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眼角细密的皱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刻。
连日来的国丧礼仪、府中庶务,加上沈植请袭爵位带来的暗流汹涌,几乎耗尽了这位当家主母最后的心力。可她不能倒,她是诚国公府如今唯一能立在前头的人。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带着一种熟悉的、令她心头发紧的韵律。
高华鸢诵经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睁眼。直到那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她才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睁开眼睛,转过身。
是沈植。
此刻他正沉默着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孝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腰间束了素白腰带。他的身形一如往常般瘦削如竹,立在满堂素白之中,像一柄出鞘却未经打磨的黑铁剑,冷硬,孤峭,与这哀戚的氛围看似格格不入,却诡异地相辅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