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太夫人。”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该有的称呼里该有的温度。
高华鸢扶着身侧的矮几,慢慢地站起身。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她身子晃了一下,沈植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又生生顿住,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仲玉...”
似乎是陡然想起了什么,她变换了称呼:
“尚书令来了。”
高华鸢站稳身形,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坐吧。”
沈植没有动,目光扫过灵堂上那两个并排的牌位。
父,兄。
他的视线在兄长沈榆的牌位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像是痛,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必了。”
他收回目光。
“我今日来,只是想问太夫人一句话。”
高华鸢不去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垂眸,淡淡开口:
“你说。”
沈植开门见山:
“袭爵的文书,礼部因国丧暂时压下了。”
沈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母亲是希望它继续压着,还是希望它永远不要再提起?”
这话问得诛心。
高华鸢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苦心教导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疏离,心口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始终不肯开口对他道明。
“仲玉...”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发颤:
“我们母子之间,何至于此?”
“爵位,爵位当真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
话音刚落,传来一句:
“血脉亲情?”
沈植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刺眼的嘲讽。
“太夫人是在同我讲亲情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得变形而扭曲。
“那我倒想问一问太夫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寻到裂缝,汹涌而出。
“当年先帝三次下旨,召我入宫做御前侍卫,母亲为何三次替我回绝!”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灵堂里。
高华鸢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
沈植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涩:
“我怎么知道?”
“母亲以为,这等事能瞒得住一辈子?”
“天启十二年,陛下第一次下旨,说我少年英武,可堪造就,您以我学业未成,武艺粗浅为由婉拒。天启十三年秋,陛下第二次下旨,您说我性情鲁直,恐冲撞天颜。天启十四年春,陛下第三次下旨,您干脆说我身有暗疾,不堪驱使!”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高华鸢被他逼得踉跄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供桌边缘,退无可退。
“太夫人!”
沈植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不甘。
“您知道御前侍卫意味着什么吗?”
“那是天子近臣,是多少武将子弟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若我当年去了,以我的本事,必能成为陛下心腹,前途岂止一个尚书令?便是像大哥一样,凭自己的功绩挣一个爵位,又有何难!”
他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可您呢,您连拒三次,断了我最好的一条出路!”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委屈。
“您让我只能从一个微末小吏做起,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看尽脸色,受尽屈辱。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血和汗。”
“您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我为了站稳脚跟,付出过多少您想象不到的代价!”
高华鸢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深切的痛苦与恨意,只觉得心如刀绞。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原因,她早猜到在沈植眼中,会被解读成如此不堪的阻碍与偏心。
可即便如此,她也宁愿缄口不言。
“我一直不明白,太夫人。”
沈植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锥心刺骨。
“您为什么独独对我如此苛刻,为什么要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直到后来,我看到您对沈檀百般呵护,他要什么给什么,他想做什么从不阻拦,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只是因为我生错了年月,生在了你最爱的三儿子之前。”
“所有的好处,你都怕我抢在他前面,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