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随即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艰涩,仿佛自己都不敢确信般对她道:
“您不是不想让我飞黄腾达,您是怕我飞得太高,压过了您心爱的小儿子。您怕我有朝一日权倾朝野,让沈檀在我面前永远抬不起头,让您和父亲偏心了半辈子的宝贝疙瘩,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安然富贵。”
“不是的,仲玉,不是这样。”
高华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急地辩解,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拒绝陛下的旨意,是因为...是因为...”
是什么。
那个真正的原因,那个她守了二十多年,就连老国公临死前二人都从未想过开口的秘密,此刻就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冲口而出。可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那充满恨意的眼神,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说。
那个秘密太沉重、太危险,一旦揭开,可能会毁了沈植和老国公夫妇守护的一切。
她的犹豫和欲言又止,落在沈植眼里,却成了最好的佐证。抚育自己多年的母亲,她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
“果然,太夫人连骗我,都懒得费心思编个周全的谎话。”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灵前的白烛火苗剧烈摇晃,将母子二人对峙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他们的身影被扭曲、拉长,像一出荒诞而悲哀的皮影戏。
就在这时,一阵湿冷的风卷着零星的雨丝,斜斜地打在了窗棂上。
滴答,滴答。
初时还只是几滴,很快便连成了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瓦。冬日的雨,不如夏雨暴烈,却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
几乎在雨声响起的同时,沈植的身体骤然僵了一下。
随即,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背脊下意识地挺直,却又因某种难以忍受的痛楚而微微佝偻。他的手下意识地、极其迅速地往背后探了一下,仿佛想去触碰什么,却又在半途生生停住,紧握成拳,垂在了身侧。
高华鸢看见了。
她看见了儿子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额角骤然沁出的冷汗,和泄露痛苦的细微颤抖,更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怼。
“又疼了,是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心疼。
“那道鞭伤。”
沈植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
“太夫人倒是记得清楚。”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触他,却在半途被他拒绝的神情遏制,终只能无力地垂下。他的样子哪里是抗拒,那分明还带着厌恶。
沈植指着自己的后背,声音嘶哑:
“这道伤,每逢阴雨天,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着,多少个雨夜,我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只能咬着被子硬扛。这疼,是拜谁所赐?”
高华鸢急急地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无力的哽咽。她什么都不能说,无用的安慰此刻还比不上一剂膏药来得有用。
她想说,那三十鞭,不是你父亲心狠,是他不得不狠。那日行刑过后,沈慕华一个人待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到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那道伤,不仅留在了沈植的背上,也永远刻在了父母的心里,成了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可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她的沉默,她的眼泪,她的欲言又止,在沈植看来,不过是愧疚的掩饰,是偏心的铁证。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渐渐沥沥,像是老天也在为这场母子反目而悲泣。寒意伴随着湿气,无孔不入地侵袭进来,灵堂内的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