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华鸢的幼子沈樟,今年十五,正是少年人抽条拔节的年纪,身量已快赶上兄长沈檀。因常年习武,骨架更显开阔,肩宽背直,像一株奋力生长的白杨。
他继承了沈家男儿的好相貌,眉眼更像母亲高华鸢,明朗英气,笑起来时露出一颗虎牙,阳光得能驱散所有阴霾。他那性子更是与沉默内敛的沈植、散漫跳脱的沈檀都不同,活泼外向,心性纯良,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天然散发着赤诚。
此刻,他正在演武场上练枪,一杆白蜡木的长枪在他手中有了生命,时如蛟龙出海,时如灵蛇吐信。
枪尖破空发出“嗡嗡”的啸响,枪身抖动幻出层层虚影,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劲装,勾勒出少年人初具雏形的线条。他的眼神专注而明亮,紧紧盯着前方的木桩假人,仿佛那不是死物,而是战场上面目狰狞的敌人。
卫琢站在场边的槐荫下安静地看着,流云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汗巾和温茶。
一套枪法练完,沈樟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抬手抹了把脸,一转头看见卫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三嫂!”
他抱着枪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您怎么来了,日头晒,快到这边阴凉里来。”
少年人的气息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蓬勃而有生命力,卫琢不由莞尔,接过流云手中的汗巾递给他。
“快擦擦汗,练了多久了,仔细别累着。”
沈樟接过汗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不累。”
“师傅说了,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现在多吃苦,以后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他说得认真,语气里满是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与笃定。
大将军。
卫琢心中微动,她想起沈檀提起过,这位四弟自小便显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三岁能挽小弓,七岁能舞短剑。如今不过十五,一身武艺在同龄人中已罕有敌手,更难得的是他心性纯正,志向高远,不止一次说过要像父亲和大哥那样,保家卫国,守护百姓。
“季训志向远大是好事。”
卫琢示意流云将温茶递给他,随后缓缓接道: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怕吗?”
沈樟捧着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一抹嘴,认真道:
“怕,当然怕。”
“可三嫂您想,如果人人都因为怕死就不去打仗,那谁来保护我们的家,保护真定千千万万的百姓?父亲说过,沈家的男儿生来就要站在百姓前面,大哥做到了,二哥...二哥如今在朝堂上也是另一种守护。我虽年纪小,武艺也差得远,可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矫饰或夸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午后的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在他尚且带着稚气的脸上,镀上一层亮眼的金边。
卫琢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不易察觉的羡慕。
羡慕他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追逐自己的理想,他的道路如此清晰明确,又拥有这样一份被家族支持、亲人理解的幸运。
而她自己的路,却要比这艰难晦暗得多。
晚膳时分,卫琢将白日里沈樟的话,略带感慨地说给了高华鸢听。
窗外暮色笼罩,廊下早早挂起了灯笼,晕黄的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映照得温馨宁静,桌上菜肴清淡精致,婆媳二人相对而坐,气氛融洽。
“季训那孩子,心性是极好的。”
卫琢为高华鸢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轻声道:
“只是战场凶险,刀枪无眼,母亲不担心吗。”
她问得小心,毕竟高华鸢已经失去了丈夫和长子,次子又形同陌路,如今身边只剩下沈檀和沈樟这两个儿子。沈檀任文职,基本无性命之忧,可沈樟走的,却是实实在在以命相博的路。
高华鸢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言语。
就在卫琢以为触及了婆婆痛处,有些后悔时,高华鸢却缓缓开口了。
“自然是担心的。”
“天底下哪有做母亲的不担心自己的孩子,慕华当年每一次出征,我都是数着日子,提心吊胆地过,伯谦去边关历练时,我也是夜夜难眠。”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她转过头看向卫琢,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复杂而明亮的光芒。
“可是琢儿,有些事不是担心就能改变的,沈家人骨子里流着的,就是忠勇报国的血。慕华如此,伯谦如此,仲玉在朝堂上,走的更是一条艰险的路。”
“这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