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沈尚书令,虽然手段酷烈,行事专断,令人畏惧,但他似乎并非全然不分是非。
他惩治的多是贪官污吏、豪强恶霸,解救的常是走投无路的平民百姓,他不结党营私,仿佛只效忠于皇帝一人,皇帝指向哪里,他的刀便砍向哪里。
至于砍下去的血会不会溅到自己身上,他似乎毫不在意。
于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观感在朝野蔓延开来。怕他,恨他,却又不得不承认,有他在朝中,许多积弊难返的事,确实能以惊人的效率解决。
背地里,人们骂他是“皇帝的恶犬”,可当面,无人敢不对他恭敬有加,甚至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底层官吏和百姓,私下里还会称他一声“沈青天”,虽然这称呼里的恐惧,远多于爱戴。
昭武元年,春。
这一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真定已有了几分盎然之意,尚书令府的书房内,却依旧凉意森森。
沈植坐在书案后,正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密报,嵩洛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随时听候吩咐。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
沈植批完最后一份,放下笔,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连日操劳,眼底已有深重的青黑,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大人。”
长青上前一步,低声道:
“江南案后,朝中对您的非议越发多了,有几家御史,似乎在暗中串联,准备弹劾您‘专权跋扈’、‘滥用私刑’。”
沈植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冰凉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让他们奏。”
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陛下需要一把快刀,也需要一个能吸引仇恨的靶子。”
长青沉默了。他跟随沈植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心思。沈植并非不知道自己名声狼藉,也并非不知道自己在替皇帝背黑锅,可他似乎甘之如饴。
权力是最好的麻醉药,能让人忘却疼痛,甚至享受疼痛。
“还有一事。”
长青继续禀报:
“诚国公府那边,三公子近来似乎在暗中调查当年的姜家旧案。”
沈植摩挲茶杯的手指骤然停下,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结,冰鉴的寒气似乎更重了。
许久,沈植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继续盯着,但不必阻拦。”
长青应下,退回阴影中。
沈植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却久久未能落下,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日,父亲沈慕华将他叫到书房,将一本泛黄的卷宗推到他面前,对他说: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记住了不如忘记。”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似乎有些懂了。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就像他如今走的这条路,布满荆棘,染满鲜血,注定孤独,却也通向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风扑面而来,带着尘土的气息。
远处,皇宫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那是权力中心的象征,也是无数人毕生追逐的目标。
沈植眯起眼望着那片光芒,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冰冷又炽烈。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新朝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这把刀,或许终有一天会折断,会生锈,会被抛弃。但在那之前,他要砍断所有阻碍,劈开所有迷雾,握住他所能握住的一切。
包括那本就该属于他的,诚国公爵位。
蝉声愈噪,春日方长,而真定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日子如真定外的永定河水,看似平静无波,却在不知不觉中带走了严寒,转眼,已是昭武元年的初夏。
庭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被雨打湿后黏在青石板上,几株老槐却正当时,新叶嫩绿得能掐出水来,密密匝匝地撑开一片清凉的绿荫。
卫琢的生活,似乎也在这四季的更迭中,找到了安稳的节奏。
白日里,她是诚国公府沉稳干练的三少夫人,晨起向婆婆请安,然后处理府中一应庶务,譬如核对账目、分派用度、接待访客、准备节礼。桩桩件件,琐碎却不杂乱,在她手中总能梳理得井井有条。
高华鸢更多的时候留在佛堂诵经,或是与几位姐妹品茗闲谈,眉宇间那因长子早逝、次子决裂而深锁的愁绪,似乎也因这难得的清闲而淡去了些许。
午后,若天气晴好,卫琢常会去西跨院的演武场。
那里是沈樟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