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分级,普通公文用一种标记,加急公文用另一种,绝密军情再用更特殊的。标记可刻在驿马铃铛内侧、驿卒腰牌背面等不易察觉处。交接暗号,可用长短、节奏不同的敲击声,对应不同的优先级和接收方。”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还有经费。”
“与其让地方驿站虚报冒领,不如由朝廷统一招标,遴选可靠的马商、草料商,定点供应,核定价格。驿站经费按传递公文的数量、等级核算发放,多劳多得,断绝吃空饷。”
“此外,可设立监察御史,不定期暗访各驿,查验标记、暗号是否合规,账目是否清楚。”
她运笔如飞,将沈檀那点灵感火花,扩展成一份条理分明、细节周详的章程草案。
沈檀站在她身旁,看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看着她笔下流淌出的、自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精妙对策,心中的震撼与钦佩,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娶到的是怎样一位聪慧的妻子,她不仅有经世之才,更有临危不乱的智慧与魄力。
“夫人。”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后知后觉的庆幸与难以言喻的倾慕:
“若非有你,我今日怕是...”
卫琢停下笔,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主意是你想的,我只是稍作补充。”
“叔谨,你并非没有才能,只是从前未曾用在刀刃上,这份章程,你需得自己吃透,明日朝会,才能应对自如。”
沈檀重重地点头,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草案,那一夜,西院书房的灯火亮至天明,夫妻二人并肩而坐,一个详细讲解,一个虚心求教,将那草案反复斟酌,直至烂熟于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中露出一弯朦胧的下弦月,清辉黯淡,却足以照亮前路。
次日朝会,气氛凝重。
新帝显然心情不佳,直接点名沈檀:
“沈爱卿,驿传章程可有眉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不少人都等着看他笑话,看他如何支支吾吾,如何狼狈不堪。
沈檀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朗声道:
“回陛下,臣已拟定初步章程,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他昨夜与卫琢反复打磨的奏章呈上。
新帝展开,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看着看着,神色却渐渐郑重起来。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最后竟放下奏章,看向沈檀。
“这‘分级暗记、交接密音、统一采买’之策,还请沈爱卿详细说来。”
沈檀定了定神,按照昨夜与卫琢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将章程的核心要点娓娓道来。
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紧,但越说越流畅,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能就几个关键细节,回答几位老臣提出的质疑。
朝堂上一片寂静,众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沈檀,不敢置信地打量着,不禁遗憾,这还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国公府三公子吗。
虽显稚嫩,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所提之法虽非尽善尽美,却颇具巧思,尤其那“暗记密音”之策,简直是为军事通讯和重要公文传递量身打造,极具操作性。
连最初抱着看戏心态的户部、兵部尚书,此刻也不由得捻须沉思,觉得其中几条或许真可一试。
新帝听完,沉吟良久,最终缓缓道:
“虽显仓促,未尽完善,然思路新颖,切中时弊。”
“沈檀,朕命你暂领驿传整顿特使之衔,会同户部、兵部,以此章程为基础,详加完善,一月内推行试点。”
沈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
“臣,领旨谢恩!”
虽只是试点,但总算过了眼前这一关,保住了官职,更在陛下面前露了脸。
退朝时,沈檀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变得不同了,不再是纯粹的轻视或同情,而是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他挺直背脊,尽量保持着镇定走向宫门,就在即将踏出殿门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三弟今日表现,不俗。”
沈檀脚步一顿,侧过头,看见沈植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是褒是贬。
“侥幸而已,还要多谢二哥举荐。”
沈檀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
沈植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他脑中那些精妙主意的真正来源。而后,他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转身离去:
“看来三弟身边有军师指点。”
“甚好。”
沈檀站在原地,看着二哥深紫色的官袍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里,心中那点因过关而生的喜悦,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
二哥他...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