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沈檀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朝堂上的历练,让她这位原本只知风花雪月的夫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凝之色。
他依旧会为那些官场倾轧烦恼,会为推行新法受阻而沮丧,但抱怨过后,他总会振作起来,努力去想解决的办法,也会越来越频繁地询问她的意见。
他在成长,在努力适应这个他曾经厌恶的世界,在努力扛起属于他的责任。
那么她自己呢?
卫琢重新转回头,望着帐顶。那些白日里被理智与责任牢牢压制的念头,在寂静的深夜,如同暗流般悄然涌上心头。
她想做什么,她真正喜欢的又是什么。
一个答案,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
钱。
经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随即又是一阵近乎自嘲的苦涩。
堂堂诚国公府三少夫人,礼部尚书嫡女,竟满心想着黄白之物,锱铢必较,说出去,怕是要笑掉真定城所有人的大牙。
可这是事实,甚至从小就是。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抚上颈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物件,是那条贴身戴着的绿松石项链。
母亲...
“夫人?”
身侧,沈檀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醒的微哑和清晰的关切。
“还没睡,是哪里不舒服吗?”
卫琢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将项链掩入衣襟,她没想到沈檀醒着。
“吵醒你了?”
她歉然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轻飘:
“许是白日里事多,有些乏了,反倒睡不着。”
沈檀侧过身,面向她。
月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地映亮他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是不是府里那些管事给你气受了?还是母亲交代的事情太繁重?若有什么难处,定要告诉我,莫要一个人撑着。”
他的关心如此直接而真挚,猝不及防地冲开了卫琢心防的一角。
这些日子堆积的复杂心绪,那份无人可说的孤独与压力,还有那个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渴望,在这一刻,忽然就有了倾泻而出的冲动。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沈檀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再问时,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叔谨,你可知我从小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沈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夫人天资聪颖,想必是如岳丈大人所愿,博古通今,成为一代才女?”
卫琢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帐外那一片清冷的月光,仿佛要望进时光深处:
“不是。”
“我从小最大的愿望,是赚很多很多的钱。”
沈檀彻底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卫琢在说笑,可月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钱?”
他有些不确定地重复。
卫琢点点头,十分郑重:
“对,钱。”
卫琢肯定地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不是金银珠宝那些死物,是活生生的,可以用来买东西、可以让人活下去、可以做成很多事的,钱。”
她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跟父亲去市集,看见一个老婆婆守着一个小摊子,卖自己编的草鞋,一双只要两文钱。可那天生意不好,天快黑了,她还有好几双没卖出去,急得直抹眼泪,说卖不掉就没钱给孙子抓药。”
“父亲心善,把剩下的草鞋都买了,可我当时就在想,父亲能帮一个老婆婆,能帮得了天下所有卖不掉东西、看不起病的可怜百姓吗?”
她转过头,看向沈檀,月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漾开一片碎银般的光。
“我并非天生的圣人,少时我父亲不过是个边陲乌州的刺史,冬季冷风刺骨,十分难捱。在乌州任职的官员最大的职责,便是看管乌恒族的人,以防他们有叛乱复国之心。”
话到此处,沈檀忍不住问了句:
“是那个圣祖时灭掉的乌恒留下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