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爱民如子,体恤下情,老朽等感佩万分。”
为首的白发乡绅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绵里藏针,低声道:
“只是这关于乌恒一族之事,还望大人三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乌恒族人被百年驯化,方得如今安分,若骤然给予过厚待遇,恐令其生出非分之想,反而不利于灾后安抚,也有违朝廷法度,与祖宗成例啊。”
另一人接口道:
“是啊大人,这些贱奴命贱,给口吃的能活着干活就行。大人将宝贵的粮药过多耗费在他们身上,那些真正的戊朝子民,心中岂能无怨?民心若失,大人此番赈灾的功绩,只怕也要大打折扣。”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将最残忍的歧视与压迫,包装成了“法度”、“成例”、“民心”、“大局”,沈檀听得气血翻涌,却又一时语塞。
他空有一腔义愤,却发现这股歧视的势力如此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并非他一道命令、几声呵斥能够撼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天灾,更是人心深处那积重难返的壁垒。
夜深人静,后堂只燃着一盏孤灯。
沈檀与卫琢对坐,两人面前摆着简单的饭食,却都毫无胃口。
“夫人,今日那些乡绅的话,你都听到了。”
沈檀的声音充满疲惫与困惑:
“是我错了吗。”
“我想让所有人都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这难道不是为官的本分?”
卫琢放下筷子,烛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跳跃,她今日也看到了许多,听到了许多,心中的波澜不比他小。
“你没错。”
她缓缓道:
“只是这世道,有时并非对错分明。乌恒为奴,是百年的旧例,已成了所有戊朝子民心中不可动摇的规矩,要想打破规矩,做那第一人,总会遇到阻力,甚至背上骂名。”
她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老者磕头时绝望而卑微的眼神,声音更低了些: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被圈养的牲畜,或许连牲畜都不如。牲畜病了,主人或许还会心疼损失,而他们,生而为人,似乎连痛苦和死亡的资格,都稀薄得很。”
沈檀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柔声道:
“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我在真定也见过异族人,但多是往来商贾和府中仆役,虽知异族人身份低微,却不知竟至如此境地。读书时,先生只教仁者爱人、民为贵,却从未说过,这‘民’字里,原来还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生来就不算是‘人’。”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只有几颗寒星,孤独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夫人,你知道吗,来乌州之前,我做官,其实可以说是没有志向。”
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剖析自己的内心。
“最初,我不过是为了让母亲安心,让她觉得我并非一无是处,以为有个自己考来的一官半职,沈家就不会再被虎视眈眈。”
“后来,纯粹是为了讨你欢心,我知晓你看不上我,觉得我思绪缥缈、散漫逍遥。为了让你多和我说说话,多看我几眼,所以我根本不在乎是科考还是旁的什么,无论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仅此而已。我那时只是想让你看到,我也能做成一些事,配得上你的聪慧与能干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甚至还偷偷想过,若是做官实在无趣,等母亲不那么操心,你也不那么在意了,我便找个机会辞了,你继续掌家理事,我继续写我的曲子,逍遥快活,也没什么不好。”
卫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沈檀话语里的迷茫与天真。
“可是现在...”
沈檀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坚定。
“我亲眼看到了饿死路边的孩童,易子而食的母亲,看到了为了一口粥磕头磕到额头出血的老人,也看到了那些仅仅因为出身,就活得不如猪狗的乌恒族人。”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夫人,我想就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