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送出的不仅是药材和信件,更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希望。而珠玉公子这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身份,也将因为这次倾尽全力的捐助,第一次真正走到台前,进入一些人的视野。
接下来的日子,沈檀与卫琢各自忙碌着,几乎不眠不休。
沈檀以雷霆手段整顿府衙,惩办了几个趁机囤积居奇、克扣赈粮的小吏,震慑了蠢蠢欲动的人心。
他亲自监督粥棚的搭建和施粥,确保稀粥能定时定量发放到每一个灾民手中。他组织还算健康的灾民帮助军队,自愿报名,以工代赈,清理城内外污秽,挖掘深坑掩埋尸体,撒上卫琢建议的生石灰防疫。
卫琢则是在后方发挥了她的组织与统筹才能。
她带着流云和几个可靠的丫鬟仆妇,将陆续运抵的悬壶堂药材分门别类,指挥人手架起大锅,熬煮防疫汤药,在粥棚旁免费发放。
根据父亲的几位旧部提供的线索,卫琢找到了几位在灾乱中幸存下来的数位本地老大夫,将他们组织起来,在临时划出的医棚里为病患诊治开方。
起初,灾民们对官府允诺的施粥和大批药材半信半疑,但当热腾腾的汤药和虽然稀薄却能暂时果腹的米粥真的送到手中时,看着新任乌州刺史的夫人亲自带了一批郎中们仔细地煎药喂药,灾民们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开始有了些许活气。
“是菩萨,是菩萨派来救我们的仙子...”
一位被救活的老婆婆拉着卫琢的手,几乎老泪纵横。
卫琢心中酸涩,只是温声安慰,她不是什么仙子,她只是做了自己能做、该做的事。
眼下药材紧缺,沈檀身侧的官员们实在忍不住,想知晓刺史夫人那位好心捐药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卫琢灵机一动,既如此,正好让悬壶堂的名号在更多的官员之中游走。
根块,“珠玉公子捐药救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开始在灾民间口耳相传。人们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公子是谁,来自何方,只知道在乌州旱灾,百姓们最绝望的时候,是他的药材,救了许多人的命。
这消息传到了沈檀的耳中,也传到了仍在乌州坚持的官吏、乡绅耳中,甚至随着往来信使,隐隐传回了真定。
一来二去,沈檀也算猜到了些内情,不过还不算完全笃定。
他看着妻子每日穿梭在污浊的灾民中,亲自查看药汤熬煮,温言安抚病患,原本纤尘不染的衣裙沾了泥土和药渍,清俊白皙的面容日渐憔悴,眼中却始终燃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神色。
他知道,若无珠玉公子这批及时雨般的药材,乌州的疫情恐怕早已失控,他的赈灾之策,也将步履维艰。
夜深人静时,两人在临时衙署的后堂短暂歇息。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同样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
“夫人,辛苦你了。”
沈檀握住卫琢的手,那手因连日操劳而微凉,指尖还有沾染的草药痕迹。
卫琢摇摇头,看向窗外依然沉沉的夜色,蛋蛋开口:
“比起那些失去家园、亲人离散的百姓,我们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她顿了顿,轻声道:
“我只是庆幸,自己还有这份能力,能帮上一点忙。”
沈檀伸出双臂,略有些试探地小心将她揽入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
“等乌州事了,我们回到真定之时,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卫琢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般的温暖与依靠。
这些日子下来,卫琢不仅感慨,沈檀如今竟是个能独当一面、体恤百姓的好官了,谁敢想一年多以前,他还只不过是个真定城中游手好闲的公府少爷。想到此处,卫琢不仅在心中暗暗夸了自己一番,若非她半哄半赶着,让沈檀科举入仕,哪有今日的这番景象。
沈檀也在不知不觉间,和卫琢心中的距离更近了几分。
从前夫人从不与自己多说府中或城中之事,确有些认为沈檀懵懂无知的原由,而今二人并肩作战,他也的到了些卫琢的肯定与认可。
只是卫琢心中还在想另一要紧事。
经此一役,珠玉公子的名声算是立下了,这名声是负担,也是机遇,未来她想做的事、能做的事,或许可以更多。
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怀荒城尚未散尽的尘土与药味,卫琢深吸了一口,感受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便可清闲安宁。
怀荒城的深秋带了北地特有的寒意,如刀刀割在脸上一般刺痛。
白日里,沈檀与卫琢似乎不知疲倦般,只顾着奔忙于各处粥棚和安置点之间,入夜后,待二人回到临时充作衙署的刺史府后院,竟不约而同的身心俱疲,却意外地难以入眠。
这些时日里的所见所闻,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他二人的心头,尤其是沈檀。
灾情的惨烈是一回事,更让这位自小长于锦绣丛中的年轻公子感到触目惊心,可真正让沈檀受到冲击的,是乌州森严冰冷,却又似乎天经地义的等级制度。
尤其是对乌恒族人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