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并未特别留意,灾民如潮,人人都是一副凄惨模样,无暇他顾。直到那日,沈檀携救灾官兵一同走到了城西一片更为混乱的流民聚集区。
一个乌恒族的老者,因实在饥饿难耐,颤巍巍地伸手想去接施粥队伍旁掉落的一点粥渣。他的手刚触到地面,旁边一个穿着虽旧但还算整齐的戊朝百姓,立刻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老者枯瘦的脊背上。
“贱奴,这也是你能碰的?”
“滚开!莫要污了官老爷的善粥!”
那戊朝百姓骂骂咧咧,仿佛踢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老者被踹倒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只是蜷缩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认命。周围的其他戊朝灾民,有的冷漠地看着,有的甚至低声附和:
“就是,这些乌恒奴命硬得很,饿死了倒干净,省得浪费粮食。”
沈檀当时正巡视到此,见此情形,眉头紧锁,下意识便要上前制止。他身边的本地胥吏却连忙拉住他,低声道:
“大人,莫要多管。”
“乌恒族乃是世代的奴籍,地位向来如此,您管得了一个,却管不了所有人。若是为个贱奴惹了百姓的众怒,反而不美,也影响您在乌州未来的作为。”
沈檀愕然:
“贱奴?”
“他难道不是我戊朝土地上的子民吗。”
那胥吏赔着笑,语气却理所当然: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乌恒人,百年前他们的国家犯边,被我朝天军所灭。自那以后,残存的乌恒族人便永世为奴,入了贱籍,这是祖制,改不了的。”
“他们不能读书,不能科举,不能与咱们戊朝人通婚,连户籍都是单列的,比牲口好不了多少。”
沈檀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他同卫琢说起过乌恒族,虽真定与乌州稍远,但他其实也不算是完全不了解。沈檀只知道,乌恒族是北方一个早已消亡的小国遗民,却从未如此真切地理解“永世为奴”这几个字背后,是怎样非人的绝望处境。
他看着地上那瑟瑟发抖,连痛苦都不敢大声的老者,再看看周围那些满脸鄙夷,仿佛天经地义的戊朝平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碰巧这时,卫琢也闻讯赶来。
她蹲下身想去扶那老者,旁边的流民却发出不赞同的嘘声。卫琢的手顿在半空,她抬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厌恶的脸,最后落在地上老者那与戊朝人略有不同的五官轮廓上。
忽然,一阵没来由却及其剧烈的的心悸定住了她,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剜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握住了颈间那枚冰凉的绿松石项链。
那奇异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奇迹般地压下了那股翻涌的不适。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是对这不公的愤怒,对这老者凄惨境遇的同情吗。似乎都是,又似乎不只是这些。
“给他一碗粥罢。”
卫琢的声音有些发哑,对着身后的随从说:
“再盛一碗,要稠些的。”
随从犹豫地看了一眼沈檀,沈檀则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斩钉截铁地重复:
“照夫人说的做。”
热粥送到老者面前时,老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看粥,又看看卫琢和沈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淌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挣扎着爬起来,朝着卫琢和沈檀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咚、咚、咚”三声,如同重锤,敲在沈檀和卫琢的心上。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檀的心里,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乌恒族的境遇。
他发现,在分发赈灾物资时,乌恒族人永远排在最后,得到的往往是最稀薄的粥,最破旧的衣物,甚至常常被克扣。在官兵组织以工代赈、清理掩埋时,最脏最累的活计,毫无例外地落在乌恒族人头上,稍有懈怠,监工的胥吏或戊朝民夫的鞭子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他尝试介入,命令一视同仁,执行起来却阻力重重。
胥吏们当面应承,背地里却阳奉阴违,甚至私下抱怨这位京城来的大人“不通世情”、“妇人之仁”。连一些原本对他们感恩戴德的戊朝灾民,听说刺史大人要“优待乌恒奴”,也流露出不解,甚至不满的情绪。
一次,沈檀强令将几个克扣乌恒族人口粮的官吏杖责示众,就在当晚,便有几位本地的乡绅耆老联袂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