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不疑有他,或者说,他根本从未怀疑过怀疑兄长会在此事上做手脚。他摩拳擦掌,决心彻查此案,一展在乌州历练出的锋芒,也践行自己肃清吏治的理想。
查案伊始,便阻力重重。
涉案的工部官员早已串通一气,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人证要么三缄其口,要么突然消失。更让沈檀烦躁的是,不断有各色人等前来拜会,或委婉暗示“水至清则无鱼”,或直接奉上厚礼,希望他高抬贵手、通融一二。
沈檀对此深恶痛绝。
他想起了乌州胥吏的嘴脸,想起了那些乡绅的“规劝”。他严厉斥退了所有说客,将贿银原封不动地扔了出去,甚至将两个行贿的胥吏直接扣押,准备作为突破口。
他刚正不阿的办案方式迅速传开,有人私下赞叹他是“沈青天”,但更多的人,则在暗中笑他不通世故,自寻死路。
沈植始终在冷眼旁观,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赤诚、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也冲动、缺乏在复杂官场中周旋的耐心与技巧。他只需轻轻推一把,这个弟弟就会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时机很快到来。
一个自称是皇陵工地小管事的人,秘密找到沈檀,声称握有工部侍郎直接指使虚报石料的关键证据,那是几份有侍郎私人印鉴的指令副本。
此人形容憔悴,言辞恳切,对工部克扣工钱、导致民工伤残的细节描述得栩栩如生,令人动容。
沈檀正苦于证据不足,见此如获至宝。他仔细查验了那几份“指令”,印鉴看起来并无问题,证人的说辞也合乎逻辑。最关键的是,此人的出现,指向了沈植暗中授意要保下的那位工部侍郎。
沈檀热血上涌,觉得终于抓住了狐狸尾巴。是以,他没有经过更审慎的复核,也没有将此关键证人严加保护、多方印证,为了尽快取得突破,他连夜写就弹劾奏章,将这几份“铁证”作为核心附件,直呈御前。
他以为自己是在秉公执法,是在清除蠹虫,却不知,从他接过那几份“证据”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翌日朝会,风云突变。
沈檀的奏章刚被当庭宣读,那位被弹劾的工部侍郎便出列喊冤,声称印鉴系伪造,并当场拿出数份与所谓“指令”日期相同、但内容截然相反、且经多位同僚见证画押的正式公文为证。
紧接着,那位“关键证人”突然翻供,在都察院官员的询问下,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诬陷朝廷大员,而说到指使者,却含糊其辞,隐隐指向“办案心切、急于立功”的沈檀。
人证、物证瞬间反转,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沈檀如坠冰窟,脸色煞白。他猛然看向文官之首的沈植,只见那位权势滔天的尚书令正垂眸而立,面色沉静无波,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新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皇陵贪腐案本就敏感,如今又闹出刑部官员涉嫌诬陷、办案不慎的丑闻,简直是火上浇油。
盛怒之下,他根本无心也无力去细查其中曲直,他需要的,是尽快平息事端,给各方一个交代。
“沈檀!”
新帝的声音冰冷:
“你办案不力,偏听偏信,险些酿成冤狱,败坏朝廷法度!”
一语出,满朝臣子齐刷刷跪了一地,静静等候着帝王之怒。
片刻,徐珩缓缓开了口:
“念你乌州之功,免去刑部员外郎之职,罢官归家,闭门思过,此案移交大理寺重审。”
罢官归家。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沈檀耳边炸响。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明那些证据的来龙去脉,想指出其中的疑点,可看着御座上皇帝不耐而愠怒的脸,看着周围同僚或同情、或讥诮、或漠然的目光,和二哥那始终平静无波的侧影。他忽然觉得,一切语言都苍白无力。
他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自以为追逐光明,却一头撞进了精心编织的罗网,烧光了翅膀,狼狈坠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金殿的。
冬末春初的阳光明媚刺眼,照在真定城巍峨的宫墙上,却暖不进他冰冷的四肢百骸。官帽已被除去,身上那身象征权力的青色官服,此刻只显得无比讽刺。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的晴空,脑海中却闪过乌州灰暗的天幕、灾民绝望的眼神,和自己立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