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卫琢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她将粥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温言劝慰,只是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了他拨弄琴弦的手。
“叔谨。”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我们回一趟乌州吧。”
沈檀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乌州?”
那里有他赈灾的艰辛,更有卫琢被沈植强行带走的惊心,并非什么愉快的故地。
“回去看看。”
卫琢迎着他疑惑的目光,眼神坚定。
“看看那些我们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帮助的人,如今过得怎么样,看看你曾经遇见的那株挂着红果的灌木是否还在。”
“也看看我们最初立下的心志,是否还清晰如昨。”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了些:
“我知道,你觉得前路迷茫,甚至怀疑自己的选择,或许回到起点看一看,能帮你找回一些东西。”
沈檀怔怔地看着她,从她沉静的眼眸里,看到了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是啊,那里不仅仅有挫折,更有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民生疾苦的震撼,第一次萌生“为官当为民”的决意。
他反握住卫琢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去。”
再赴乌州的路途,与上次赈灾时的仓皇急迫截然不同。
秋高气爽,马车轱辘碾过官道,节奏平稳。越往北,景致愈发开阔苍凉,但已不见去年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田间有了零星的农人在劳作,虽然土地依旧贫瘠,但新翻的泥土气息带来一丝生机。沿途村落,虽仍有不少断壁残垣,但也可见新起的简陋屋舍,炊烟袅袅。
怀荒城的外观变化不大,城墙依旧斑驳,但城门口不再有密密麻麻的流民聚集,秩序井然了许多。
入得城来,街道上的行人虽然衣衫多还破旧,面色却不再是一片绝望的灰败,偶尔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市集上也恢复了零星的交易。
沈檀与卫琢没有惊动官府,只做普通旅人打扮,悄然在城中走动。
他们去了城西那片曾经的流民聚集区,如今已被清理平整,搭建起了一排排虽然简陋但规整的临时屋舍,门前晾晒着衣物,有些屋前还开垦了小块的菜地,种着耐寒的菜蔬。几个妇人坐在屋檐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交谈,脸上虽仍有愁苦,却不再麻木。
他们又去了当初施粥设立医棚的地方,粥棚早已撤去,原地立起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昭武元年赈灾之所”,字迹朴拙,显然是当地百姓自发所立。
石碑前,竟还残留着几柱未燃尽的线香。
最后,他们来到那片废墟旁,竟发觉那株野生的灌木还在原地。经过一年风雨,它似乎更加坚韧,虽然叶子落尽,但枝头居然又结出了比去年更加红艳饱满的小果子。
沈檀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红果,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去年那夹杂着痛苦与希望的琴音。
卫琢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现在你还觉得,你做的那些是无用之功吗?还觉得你选择的路,没有意义吗?”
沈檀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地干燥的空气,胸腔中那股淤积多时的窒闷,仿佛被这空气一点点冲淡了。
他转身,紧紧拥抱住卫琢,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声音闷闷的:
“夫人,我明白了,多谢你。”
沈檀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的责任感。
二人故地重游,也算是夫妻的短途旅行,卫琢的本意是让沈檀心境开朗,可此行,也让她自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她一向是闲不住的,此刻在乌州,她又以玉公子的身份,悄悄走访了悬壶堂于怀荒城新设的分店,查看经营情况,也暗中打听一些消息。关于乌恒族,和那条绿松石项链可能关联的线索。
这一切,父亲讳莫如深,可从前乌州之行所见乌恒族人的悲惨境遇,以及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共情,都让她无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