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朝律法严禁官员与乌恒等“贱籍”异族通婚,更何况,阿日斯兰还是敏感的王族后裔。一旦暴露,不仅卫青仕途尽毁,性命难保,阿日斯兰也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阿日斯兰怀孕了,卫青欣喜若狂之余,也忧心如焚。他计划放弃官职,带着阿日斯兰远走高飞,可阿日斯兰却拒绝了。
她太了解权力的残酷,她不愿丈夫为她放弃一切,更不愿女儿一生背负着“奴隶血脉”的污名,活在阴影与歧视之下。
女儿三岁那年,卫青因政绩优异,被调回真定升任礼部侍郎。就在赴任前夕,阿日斯兰留下了那条象征着身份与祝福的绿松石项链,以及为女儿取的乌恒族名字,随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恳求卫青为了女儿隐瞒她的身世,就当她的母亲是一个早逝的普通百姓。
“琢儿,你的母亲,她不是不爱我们。”
卫青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她是太爱我们,才选择了离开,她希望你能像一个真正的戊朝贵女一样,光明正大地活着,嫁人,拥有圆满的人生,而不是因为她的血脉,一辈子抬不起头。”
真相如同倾盆的冰水,将卫琢浇得浑身发冷,却又在冰冷过后,燃起熊熊的烈火。
原来她不是纯粹的戊朝贵女,她的血脉里流淌着一半被视为“贱籍”的乌恒王族之血。这身份,在如今的世道下是原罪,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灾难。
可这就是全部吗。
母亲为了她隐姓埋名,甚至可能至今仍在某个角落孤独地活着,父亲为了她,背负秘密,一生思念。而她,难道就要因为这可笑的不公与偏见,永远假装不知,让父母分离,让自己的血脉成为不可言说的耻辱吗。
卫琢看向一旁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我不会让母亲白白牺牲,也不会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我的枷锁。”
“我要找到母亲,我要让她光明正大地回到我们身边,我要让这荒唐的贱籍制度,再也无法伤害我的家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从知晓身世真相的这一刻起,卫琢的人生目标。除了经营商业、庇护所爱,又多了一项更为艰难的使命。
她要为母亲正名,挑战那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律法,要为自己,也为无数像母亲一样的异族人,争一份尊严与公平。
时光飞逝,眨眼到了中秋。
每岁的中秋宫宴都设在最大的玄武殿,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身着锦衣华服的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济济一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觥筹交错间弥漫着馥郁的酒香与脂粉气,处处彰显着太平盛世的富足与祥和。
然而,对于昭阳公主徐窈来说,这繁复的礼仪,以及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与客套,实在是沉闷得无趣。
她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宫装,层层叠叠的锦缎和沉重的头饰压得她喘不过气,端坐在御阶下侧的席位上,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母后早逝,父皇虽疼爱她,大多时间却也在理政之上,这些年来,皇兄徐珩对她这个唯一的胞妹倾尽所有地宠爱,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如此,便也养成了她活泼跳脱、受不得半点拘束的性子。
趁着皇兄正与几位老臣叙话,无人注意她这边,徐窈眼珠一转,悄悄对身后侍立的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
主仆二人默契十足,借着宫女身体和屏风的遮挡,徐窈迅速溜出侧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殿外回廊的阴影里。
夜风带着桂花和菊花的清甜气息拂面而来,徐窈顿觉浑身一轻。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株高大的金桂,树下石桌上,早已被她吩咐心腹提前藏好了一小坛上好的桂花酿和几样精巧的点心。
她四下张望,确定无人,便手脚麻利地解开身上那件碍事的华丽外袍,露出里面为了方便活动而穿的男式劲装,又将繁复的发髻打散,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长发束成简单的发髻。
不过片刻,一个面容精致的“小公子”便出现在了月色下。
她得意地拍拍手,抱起酒坛,拍开封泥,清甜的桂花香气混着酒香顿时扑鼻而来。
她仰头便灌了一大口,甘洌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更多的却是挣脱束缚的畅快。什么公主仪态,什么宫规森严,此刻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