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淡淡墨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卫琢垂眸,步履平稳地踏入这戊朝权力的核心所在。
少帝并未高坐龙椅,而是站在御案旁,正俯身看着摊开的一幅北境舆图。他比几年前登基时更显清瘦,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深沉与疲惫。
连年征战,加之乌州灾后重建,已让这个年轻的君主深感国库空虚的压力。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淡淡道:
“卫夫人来了,赐座。”
卫琢依礼下拜。
“夫人不必多礼。”
徐珩这才直起身,目光落在卫琢身上,带着些审视。眼前这个女人,已不仅仅是诚国公府的儿媳、沈檀的妻子,更是手握戊朝药材质源、纳粮捐饷出手阔绰的“真定第一女商”。
她头上那道光环,既是荣耀,也是悬在帝王心头的隐隐锋芒。
“夫人此时请见所为何事,可是沈将军的北境军需有何难处?”
他语气平和,却将话题先引向了最“正当”的方向。
卫琢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脊背挺直。她双手将那份密奏与账册副本高举过头,开口道:
“陛下明鉴,北境军需托陛下洪福,暂无短缺。臣妇今日冒昧求见,是为另一桩关乎国本民生的长久之计,斗胆向陛下进言。”
徐珩示意内侍将东西接过,放在御案上。他先翻开那账册,目光迅速扫过那一行行令人咋舌的进出数字和最终的盈余总额,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指尖仍顿了一下。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部分,便如此数额庞大,背后可想而知,有多少入账。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又拿起那份密奏展开。
奏章内容清晰,条理分明。前半部分,详述了乌恒族自圣祖灭国为奴以来,几十载的生存现状,言辞客观,甚至略带悲悯,但并未直接提及废除奴籍。
后半部分,她笔锋一转,开始陈述“若能使此数十万之众归心王化、各安生业”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这些非空谈仁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徐珩看着看着,眸色渐深,他放下奏章,抬眼看卫琢,脸上看不出喜怒。
“夫人好大的胸怀,竟为异族奴籍之事上书。”
“只是,圣祖律法,沿袭几十载,已成定制。乌恒为奴,乃战败之国应得之罚,贸然更张,恐引朝野非议,乌州当地士绅百姓,亦难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夫人当知,律法关乎国体,不可儿戏。”
卫琢对此早有准备,她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冷静:
“陛下所言甚是,圣祖律法,自有其当时之虑。”
“然,时移世易,自陛下登基以来,昭武年间,我戊朝国力、民心、外患,皆与圣祖时不同。臣妇愚见,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旧律若已不适今时,当有变通之道,方是长久之计。”
她见徐珩并未打断,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便继续道:
“臣妇浅见,以为允许乌恒族脱离奴籍,至少有三利。”
“其一,兵源之利。北境狄戎,皆骑□□湛、来去如风,我军虽勇,然步卒为主,应对其飘忽战法,常感吃力。”
“乌恒族世代居于草原,孩童自小马背长大,骑射之术浑然天成,更擅驯养鹰犬、辨识兽踪。若能许其从军,编入骑兵,稍加训练,便可得一支战力不俗的轻骑。近年边衅不断,将士折损,正当用人之际,此非仅为乌恒谋出路,实是为陛下、为戊朝添一臂膀。”
徐珩的眉梢动了一下。
北境骑兵的短板,他比谁都清楚,每次战报中关于狄骑灵活的战术带来的困扰,都让他头疼不已。
“其二,是赋税与安定之利。”
卫琢继续:
“乌恒数十万之众,现为奴籍,多数依附主家劳作,产出微薄,且常因待遇不公而生怨怼逃亡,反成地方隐患。若许其脱籍为民,授以田土或允许其从事合法营生,他们便能如寻常百姓般耕种、放牧、务工,直接向朝廷缴纳赋税。”
“数十万人之力,每年所出,绝非小数。且人一旦有了田产和盼头,便心向安定,不愿再起纷争,乌州乃至北境,可渐趋平稳。”
“其三。”
卫琢略微停顿,抬眼直视徐珩,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乃是人心与血脉之利。”
“陛下,乌恒族覆国已久,如今新生之子,多数已不知前朝事。他们生于戊土,长于戊土,若始终被划为异类,不得科举晋升之阶,不得与戊朝子民通婚之权,心中难免郁结隔阂,代代相传,终究非国家之福。”
“反之,若开此禁,许其读书科举,凭才学晋身,也许其与戊民通婚,血脉交融,文化互染。不消两代,乌恒之名或渐消融,而其子孙,皆为陛下赤子,忠心报效。”
语毕,卫琢又想起了在乌州时见到的那些乌恒族人,想起他们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忍不住开口道:
“臣妇听闻,乌恒族人相貌多深邃俊朗,通婚亦能增进我戊朝子民之面相体魄。”
最后一点,她说得略微含蓄,但意思明确,但徐珩听完,久久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