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名字,赫然是那位威望极高的文华殿大学士,孟阁老。
这位三朝元老、清流领袖,似乎将积蓄的某种力量,转向了另一场他认为关乎“国本”的较量,那便是阻止沈家与皇室联姻。
徐珩的目光落在奏疏那些引经据典的文字上,只见上写着:
“臣等闻,陛下有意以昭阳公主下降明威将军沈樟,臣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斗胆泣血以谏,此事万万不可!”
“昔汉有吕、霍,唐有武、韦,皆以外戚之盛,几倾社稷,殷鉴不远。今沈氏一门,父为诚国公、长子追封明义侯、二子为尚书令,可谓翻云覆雨、三子为抚北将军,掌北境重兵,幼子为明威将军,圣眷正隆,手握真定部分禁军。沈家之势,已如参天大树,荫庇过广。”
“若再以公主尚之,则是亲上加亲,权上加权,届时,沈檀为陛下之连襟,沈樟为陛下之妹婿,兄弟二人分掌内外兵权,联姻皇室,威福自专,何人能制?此非臣等杞人忧天,实乃防微杜渐,为陛下江山万年计也!”
“且,公主殿下,金枝玉叶,陛下唯一胞妹,当择清流名门、诗礼传家之子弟婚配,以彰陛下崇文重教、亲近贤臣之德。或为国分忧,效仿古之明君,以姻亲之好,结盟邦,安边疆,亦不失为公主之无上荣光与职责。”
奏疏写得极有水平,前半部分紧扣“防外戚干政”这一历代帝王的痛点,将沈家现有的权势描绘得触目惊心,并将其与历史上那些臭名昭著的外戚类比,极具危言耸听的效果。
后半部分,则给出了看似更妥当的替代方案,要么将公主下嫁清流文臣,暗指他自己的门生故吏,或与其亲近的世家,彰显皇帝“重文”,要么,便为国和亲。
为国分忧四个字,用得轻巧,却像一枚钉子,狠狠扎进了徐珩心里。
他知道这些老臣打的什么算盘,北境虽暂时安稳,但东北的北辽、西北的西羌,始终是心腹之患。
若能以一位受宠的公主和亲,换取边境数年乃至更久的和平,在这些人看来,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既能解决外戚坐大的潜在威胁,又能彰显他们为国筹谋的忠心,还能打击日益崛起的将门势力,好一招一石三鸟。
徐珩缓缓合上奏疏,他闭上眼,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落在铜盆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妹妹徐窈近来偶尔失神的模样,去岁沈樟为她受伤,她几乎日日都要探望,之后沈樟病愈,不得不离开宫中、回到军营,徐窈也是一幅恋恋不舍的模样。他为人兄长,怎会不知妹妹的心事。
想起沈樟那个傻小子,伤好回营前,还特意递牌子求见,不是谢恩,也不是请命,而是红着耳朵,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陛下,臣会好好当差,绝不给陛下和…和公主殿下丢脸。”
那副强装镇定的青涩模样,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也想起了沈檀。
前两日沈檀进宫述职,他旁敲侧击地提了提朝中关于沈樟尚公主的议论。沈檀沉默了片刻,随即撩袍跪地,言辞恳切:
“陛下,沈家深受皇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臣弟年少,得陛下青眼,已是惶恐,无论婚事成与不成,沈家对陛下、对朝廷之忠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臣亦会约束幼弟,谨守臣节,绝不使陛下为难。”
沈檀的话说得漂亮,也足够聪明,将选择权完全交回给了皇帝,表明了沈家不争的态度。可越是这样,徐珩心里越是复杂。
他既欣慰于沈家的知进退,又恼恨于那些文官将一桩可能的良缘,硬生生拉扯到权力制衡、甚至和亲卖女的层面。
“孟阁老…”
徐珩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阵烦躁。
这位老臣,是父皇留给他的辅政重臣,德高望重,门生遍布,其影响力根深蒂固。他反对废奴,还可说是理念守旧,如今反对沈徐联姻,理由更是冠冕堂皇,直指帝王最忌惮之处,使他难以像上次那样强行推动。
“陛下。”
曹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
“孟阁老与几位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
果然来了。
徐珩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帝王威仪:
“宣。”
片刻后,以孟阁老为首,四位身着绯袍、面容严肃的官员鱼贯而入。除了孟阁老,还有户部尚书、两位御史台大夫,他们都是朝中清流的中坚力量。
“臣等叩见陛下。”
几人一丝不苟地行礼。
“平身。”
徐珩声音平淡道:
“诸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