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北将军沈檀用兵愈发沉稳老辣,几次漂亮的战役,不仅巩固了边防,更将狄人的势力范围向北推了数百里,皇帝褒奖的旨意和丰厚的赏赐,接连不断送入诚国公府。
沈檀与卫琢,一个在边疆浴血奋战、功勋卓著,一个在后方经商办学、富甲一方却能行善积德。夫妇二人虽近日聚少离多,却是在为百姓做实事,成了戊朝人人称羡的传奇。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日,一份“言辞恳切、证据翔实”的密奏,被悄悄递到了都察院某位素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御史案头。
密奏中历数卫琢数大罪状。其一,身为命妇,行商贾贱业,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其二,开设女子学堂,教授奇技淫巧,蛊惑女子离心,动摇国本纲常,其三,也是最为险恶的一条,指称她利用药材生意之便,与北境狄戎私下勾结,中饱私囊,甚至暗示她有通敌之嫌。
而那人的证据是悬壶堂近年与北境部落的生意往来,且她捐赠军需的账目过于慷慨,被怀疑不合常理,必是别有用心。
起草这份密奏的,是户部一位姓吴的郎中,吴潜。
此人出身江南清流,自视甚高,却仕途平平,对近年来迅速崛起的“勋贵商贾”沈家,尤其是以女子之身搅动风云的卫琢,早就看不顺眼。更重要的是,他暗中投靠了某位对沈家军功、卫琢巨大财富垂涎三尺的皇室宗亲。
此番发难,是投石问路,也是替主子清除障碍的第一步。若此奏能掀起风浪,即便不能一举扳倒卫琢,也能重创其名声,打击沈家气焰,甚至可能从中瓜分悬壶堂这块肥肉。
奏章写得极具煽动性,将卫琢的商业行为扭曲为祸国殃民,将她的善举解读为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若此事真在朝堂上公开,加上卫琢一介女子经商办学的举动,必然引发轩然大波。即便最终查无实证,污名一旦沾上,便难以洗清。
然而,这份精心炮制的密奏,甚至没能走出都察院的书房。
沈植如同盘踞在权力网络最核心的毒蛛,对朝中任何一丝针对沈家的风吹草动,都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区区吴潜的动静,他在对方开始搜集证据时便已察觉。
次日,都察院那位御史刚下朝回衙,还没来得及仔细品读密奏,长青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值房外,递上了尚书令的手谕。
手谕上并无多余的话,只提及近来朝中有人妄议边事、构陷功臣家属,扰乱军心民心,陛下甚为不悦,着都察院严加整饬,勿使流言滋长。
沈植在信中的语气平淡,却让这位御史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沈植这是在警告,也是在保护。警告他不要被人当枪使,卷入不该卷入的争斗,而保护的对象,则直指奏章中的目标,卫琢。
御史宦海沉浮多年,此人深知其中利害。沈植亲自出面,意味着此事背后的水极深,不是他能蹚的。
是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那份还未捂热的密奏锁进了最底层的抽屉,并严令知晓此事的书吏不得外传。同时,他亲自去了一趟吴潜的衙门,言语间稍加点拨,暗示其“行事当谨慎,莫要听风便是雨,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吴潜本是投机之心,见御史态度骤变,且隐约透出是尚书令的意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深知沈植的手段,哪里还敢继续,连忙销毁了所有信件,缩起脖子,再不敢提此事半句。而那位背后的宗亲,见沈植反应如此迅速强硬,也暂时息了心思,不敢再轻举妄动。
一场可能席卷而来的风波,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按灭在萌芽,朝堂之上,依旧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数日后,沈檀回京述职,在一次与兵部同僚的私下饮宴中,偶然听到有人含糊提及“此前仿佛有人欲为尊夫人按下罪名,不过莫名被按下去了”,他才心生疑窦。
细细打听,虽未得详情,但“尚书令”三个字,却隐约飘进了耳朵。
沈檀心中震动,下朝后,他寻了个机会,在宫道转角处,叫住了正要出宫的沈植。
兄弟二人已有许久未曾私下交谈,如今沈植依旧是一身清冷的尚书令官袍,面色平静无波。
“二哥。”
沈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听说前些日子,有人想对我妇不利,是二哥出手平息流言。”
沈植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淡淡打断:
“朝中总有些人喜欢无风起浪,既无实证,便不必理会。你戍边辛苦,更是不必为这些琐事分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檀却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能劳动沈植亲自出手压下的,必然不是小事。
他看着沈植瘦削挺直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难言。对于这个二哥,他有感激,也有长久以来横亘在兄弟之间,未曾消融的隔阂与困惑。
他想问二哥到底在想什么,但沈植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最终,沈檀只是对着沈植的背影,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无论如何,多谢二哥。”
沈植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寂寥。
那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卫琢耳中,彼时,卫琢正在书房核对女子学堂下一季的用度预算,闻言,拨弄算珠的手指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