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琢愣住了,她满腔的警惕与防卫,被他这近乎示弱般的反问撞开了一道缝隙。她看着沈植侧脸上真实的疲惫与黯淡,心中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想起了沈植背上那狰狞的旧伤,脑中再次浮现出雨夜里他痛苦的蜷缩。气氛变得微妙而凝滞,方才那种智谋交锋的张力,被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
卫琢缓缓松开了紧握茶盏的手,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并非此意,只是父亲年事已高,此事关乎他清誉乃至安危,我不得不谨慎。”
沈植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这个解释,但那股淡淡的疏离并未散去。
又坐了片刻,茶已凉透。
卫琢觉得今日所谈,已远超预期,她需要时间消化沈植的点拨,也需要重新思索他知道自己身世秘密所带来的风险。她起身,行了一礼,礼貌道:
“今日多谢二伯指点迷津,卫琢受益良多。若无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沈植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长青会送你出去。”
卫琢转身,刚走出两步,身后那个人却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似乎终于冲破理智的堤防,显得沙哑与急切:
“若此事有我出面赞成,莫说孟阁老那些迂腐老臣,便是先帝还在,也不能不慎重考虑。”
卫琢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瞬间绷紧。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沈植,却见他不知何时已转回了身,同样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包含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条件呢,条件是什么?”
卫琢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
“金银?还是朝中其他利益交换?”
沈植看着她那副立刻进入谈判状态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卫琢,你是聪明人。”
他止住笑,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道:
“你不会不知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站起身,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卫琢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药草气息。
“我要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看穿。
“怕你给不起。”
卫琢心头警铃大作,她不愿也不能继续这个话题。
她垂下眼避开沈植逼人的视线,语气变得疏离而客套:
“二伯的话,卫琢听不懂,若无其他要事,我真的该走了。”
她说着,便欲再次转身。
就在她侧身的刹那,轩外一阵微风拂过,枝头最后几片顽强的花瓣,终于依依不舍地飘落。其中一片淡粉,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卫琢因侧身而微微露出的云鬓之上。
沈植的目光被那片突兀的花瓣吸引。
它静静地栖息在卫琢乌黑光滑的发间,与她素雅的打扮形成一种动人的点缀。鬼使神差地,沈植伸出手,朝她的鬓边探去,那一刻,他脑中或许一片空白,只是单纯地想替她拂去那片不合时宜的花瓣。
然而,在卫琢的眼里,只看到沈植突然逼近,抬手朝自己脸颊方向而来。
“沈植!”
她厉声喝出他的名字,同时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迅疾,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怒意。因为后退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到身后的花几。
沈植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只有寸许。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猝不及防的受伤。
他只是看到有花瓣落下而已。
卫琢站稳身形,胸口因惊怒和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她也看清了沈植僵在半空的手,以及他指尖似乎捏着一点粉色的碎末。
她怔了怔,目光落到自己脚边,那片淡粉的花瓣,已因她骤然动作带起的风,飘落在地,甚至被她后退时踩到了边缘,微微破损。
原来他不是要…
一阵尴尬与懊恼瞬间席卷了卫琢。
她误会了他,而且反应如此激烈,甚至直呼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