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一封以尚书令府名义发出的请柬,送到了诚国公府卫琢的手中。请柬上只简单写着,邀抚北将军夫人过府一叙,品鉴新得的雨前龙井。
卫琢接到请柬时,正与沈檀在房中说话,二人谈及朝上争议,沈檀眉头紧锁道:
“孟世伯态度坚决,朝中反对声浪不小,此事恐怕…一时间难以办成。”
卫琢语气平静:
“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的。”
她看着手中那封来自尚书令府的素雅请柬,眸光微微闪动。
沈檀也看到了请柬,有些疑惑地问:
“二哥找你何事?”
沈植与卫琢之间那些微妙的过往,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信任妻子,也相信二哥自有分寸,故从未深究。但此刻突然邀约,难免让他心中疑惑。
卫琢将请柬放下,抬眼看向沈檀,目光坦然。
“想必是与乌恒脱籍一事有关。”
“朝上你那般支持,二伯何等敏锐之人,定已猜到此事背后有我推动。”
沈檀有些担忧,沈植心思深沉难测,又与家中关系复杂,实在让人摸不透。
“无妨。”
卫琢微微一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既相邀,我去便是,或许还能多一个‘盟友’,也未可知。”
她想起沈植暗中为她和沈檀做过的那些事,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这个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并未真正伤害过她和沈檀,甚至多次给了他们庇护。
沈檀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稍安,点头道:
“要我陪你同去吗?”
卫琢摇头。
“他既单独请我,便是有话想单独说,你去反而不便。放心,这是真定城内,又在他的尚书令府,出不了什么事。”
沈檀知她素来有主见,便不再坚持,只叮嘱道:
“万事小心,若觉不妥,立刻派人回来告诉我。”
卫琢应下。
次日,她只带了贴身丫鬟流云,乘着一顶青帷小轿,来到了那座门庭森严、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尚书令府。
她今日穿了一身较为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少装饰,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府门早已得了吩咐,畅通无阻,长青亲自在二门处迎接,引着她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几树晚梅尚未凋尽,暗香浮动,轩内,沈植已备好茶具,独自坐在那里。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家常的深青色直裰,越发衬得他面容清冷,气质孤高。
见卫琢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淡无波:
“卫琢来了,坐。”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再也不叫她弟妹,旁人只道他心思莫测,卫琢却知道,他不是那般俗人,叫她的名字,是因为在沈植心中,卫琢从不是谁的夫人。
水沸声咕嘟作响,拉回了卫琢的思绪,沈植提起小巧的紫砂壶,水流如线,注入两个白瓷茶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
卫琢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推来的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并未立即饮用。
她看着沈植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薄雾。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二伯今日相邀,可是为了朝堂上关于乌恒奴籍的争议?”
卫琢声音平静。
沈植端起自己那盏茶,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茶香,才抬眼看她,眸色深沉:
“卫琢觉得呢?”
卫琢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认为,便是如此。”
“并且,二伯想必也已猜到,此事背后,有我推动。”
沈植不置可否,啜了一口茶,才淡淡道:
“陛下登基数载,行事虽力求进取,但于祖制上,向来持重,突然将目光投向并无急务的乌恒,确非寻常。叔谨心怀仁善,但若非至亲之人极力主张,以他的性子,不会在朝堂上如此旗帜鲜明。”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卫琢脸上。
“能同时影响陛下决断与叔谨态度者,满朝文武,数遍内帷,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人。”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卫琢知道,在他面前否认毫无意义。
“是。”
她坦然承认,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