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向陛下陈情,并以悬壶堂未来五成纯利、保障军中药材供应,及协助朝廷安抚乌恒、兴办善后为条件,换取陛下逐步废除乌恒奴籍。”
沈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这女子做事永远这般胆大包天,却又总能抓住最关键的利益点去交换。
“条件很丰厚,陛下动心,情理之中。”
沈植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褒贬。
“只是你可曾想过,此事推行起来,真正的难处何在。并非仅在朝堂几句争论,也非孟阁老等老臣的反对。”
卫琢眸光微凝:
“请二伯指教。”
沈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像闲谈般提起:
“乌州之地,自圣祖划乌恒为奴,已近百年,当地豪强士绅,早已习惯驱使奴工耕种、放牧、开采。其家资累积,泰半赖此,骤然废奴,等于夺其牟利的根基。即便他们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旨,但暗中阻挠、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戊民对乌恒的敌视,手段多矣。”
“此其一。”
他瞥了卫琢一眼,见她听得认真,继续道:
“其二,乌恒数十万众,并非铁板一块。有安于现状、畏惧改变者,有渴望自由、却易被煽动者,亦有少数心怀怨望、或与境外狄戎暗通款曲者。朝廷政策下去,如何分辨,如何安抚,如何防止有人借机生事,反而酿成祸乱?”
“其三,即便顺利脱籍安置,桩桩件件,需钱、需粮、需人、需时间。”
“弟妹虽承诺资助,然数十万人之生计,非一商贾之力可长久承担。一旦后续朝廷投入不及,或地方执行走样,新政便成笑柄,甚至反噬自身,酿成更大动荡。你可想过你的后果、叔谨的后果、沈家的后果?”
他语调平缓,仿佛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公务,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直指卫琢计划中最可能出纰漏的环节。
卫琢越听,心中越是凛然,她之前更多考虑的是如何说服皇帝和应对朝堂清议,对于地方执行的复杂性、人性的多变、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虽有所虑,却并不如此深远。
“二伯所言,句句在理。”
卫琢深吸一口气,诚心道:
“是我思虑不周,只虑其利,未深究其弊与险,不知二伯可有破解之道?”
她此刻的请教,带上了真正的慎重。
沈植端起茶壶,为她续上半盏已微凉的茶。
“破解谈不上。唯‘循序渐进、利益置换’几字而已。”
他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划了一下,开口道:
“比如,可先选乌州某一县试点,挑选历来安分、与戊民关系相对缓和的乌恒部树立榜样。对当地反对最烈的豪强,或可许以其他方面的补偿,减免部分税赋,让已卖身的乌恒族人变奴为雇,缓和对立。”
“对于乌恒内部,需扶持温和派,打压激进者,信息情报需灵通。至于后续安置,以你的生意网络,或可利用起来,招募乌恒人从事药材采集、运输等,先解决部分人生计,同时也能为你所用。”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套极为老辣的实施方案,卫琢听得心中震动不已。
她再次深切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能爬到尚书令的位置,执掌权柄,令皇帝都忌惮三分,绝非侥幸。他的眼光、谋略、对人心与利益的精准把握,远超常人。
“二伯深谋远虑,卫琢佩服。”
她由衷道,语气比之前更为敬重,沈植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佩服,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刺向卫琢:
“你如此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倾尽半数家财,也要推动此事,所求究竟为何。”
卫琢心头一跳,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
“乌恒族人也是人,世世代代为人奴隶,太过不公,我既有能力,便想尽一份力。”
沈植的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是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那么,为何这些年你不断派人前往乌州,暗中寻访一名二十多年前失踪的乌恒女子。又为何,礼部尚书卫大人,关于你母亲的往事讳莫如深。”
卫琢脸色骤变,霍然抬头,看向沈植。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惊愕和警惕,她没想到,沈植竟连这个都查到了,她一直以为此事做得极为隐秘。
“你…”
她声音微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她不怕自己的身世暴露,但她绝不能连累父亲,父亲为她隐瞒了这么多年,若因此事被攻讦,甚至获罪,她不敢想。
看到她瞬间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沈植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他向后靠回椅背,移开了目光,望向轩外凋零的梅枝,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在你眼里,我沈植便是那样的人。”
“你以为我会拿此事要挟你,伤害卫尚书,或是伤害你?”
这话问得突兀,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