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春光透过菱花格窗,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
卫琢轻轻吐出一个字,便不知该如何继续,此刻,她的心中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
对沈植,她的感觉始终是复杂而矛盾的。
这个男人太深沉,太难以捉摸,他知晓自己最大的秘密,曾对她表露过不容于世的危险情愫,手握重权,心思难测。每一次与他接触,她都不自觉地竖起心防。
可他又给了自己和沈檀一次次的维护,从北境送药时的疏通,到这次替自己化解构陷,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替她扫清障碍。这种被动,让她感到一种无力与无奈。
可无论他做了什么,卫琢始终牢记他的身份,他是丈夫的兄长,是自己的二伯。
她谨守礼仪,保持距离,不给他任何遐想的空间,也绝不让自己陷入任何暧昧不清的境地。尚书令府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话后,她更是尽量避免与他单独接触。
然而,在这些理性的情绪之下,还潜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怜悯。
对,怜悯。
她似乎能看懂沈植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
那份孤独,源于他离奇而沉重的身世,他与至亲之间无法弥合的误解与隔阂,以及无人能真正走进内心的权臣之心。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权力的悬崖边独自舔舐伤口,用冷酷武装自己,却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近乎卑微的渴望。
卫琢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样的苦涩,她不忍去看。
她懂他的孤独,或许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此而已了。
懂得,不代表接受,更不代表可以靠近。他们之间,横亘着伦理、身份、以及她对沈檀毫无保留的爱。那是一条她绝不会、也不能逾越的鸿沟。
所以,在短暂的沉默后,卫琢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沈檀说道:
“二伯心思深沉,行事自有其道理,他既不愿多说,我们也不必深究。这份情,我们记下便是,日后若有机会,在别处还他罢。”
沈檀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温声道:
“我明白。”
“只是苦了你,总被这些是非纠缠。”
卫琢摇摇头,靠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
“有你在,有母亲在,有这个家在,我不怕。”
她闭上眼,将脑海中那双深沉孤寂的眼眸暂时驱散。
窗外,传来女子们略显生涩却充满活力的读书声或打算盘的声音,那是她亲手点燃的新希望。而沈檀,是她最坚实的依靠和归宿。
至于沈植。
他如同天边一片浓重的阴云,或许会带来风雨,却也曾在无意中,为她遮挡过更狂暴的雷电。她感念那份遮挡,却永远不会走进那片荒芜之下。
他们的人生轨迹,有过短暂的的交集,但终究,会沿着各自的轨道,奔向截然不同的远方。
他的守护,他的孤独,他的情意,都将成为她人生中一段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隐秘注脚。而卫琢的目光始终看向前方,看向有沈檀、有家人、有她所追求的那片未来。
昭武四年,初夏。
真定城的空气中已开始浮动着暑热来临前的沉闷,御书房四角放置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少帝徐珩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旁,单独放着一份打开了的、墨迹似乎还带着群臣激烈争论后余温的联名奏疏。奏疏的末尾,密密麻麻签着数十个名字,笔迹或苍劲,或圆润,或飘逸,却都指向同一个诉求:
反对昭阳公主下嫁明威将军沈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