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美丽轮廓的中年女子的脸，缓缓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几缕银丝夹杂在墨黑中。那双眼睛深邃如幽潭，眼窝微陷，睫毛长密，几乎与卫琢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岁月的沉静与沧桑。

阿日斯兰的目光先是落在卫琢脸上，而后怔住了。

随即，她看到了卫琢身后，那个正痴痴望着她的男人，卫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日斯兰手中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晒得半干的草药撒了一地。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日斯兰…”

卫青的声音破碎不堪，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又一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走到门边。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即将碰到的刹那颤抖着停住，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易碎的幻影。

“卫青？”

阿日斯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卫青瞬间泪如雨下。

“是我，是我，阿日斯兰，我终于找到你了…”

卫青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妻子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颈处，放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二十年的愧疚、思念、担忧、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最原始最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

阿日斯兰也紧紧回抱着他，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她抚摸着他花白的鬓角，泣不成声：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乌尤…我们的乌尤…”

卫琢早已泪流满面，她走上前，轻轻唤道：

“母亲，我在这里。”

阿日斯兰从卫青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卫琢。那张结合了她与卫青样貌的年轻脸庞，那与她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此刻正对她露出一个带泪的微笑。

“乌尤，我的女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阿日斯兰松开卫青，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卫琢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我的孩子…”

卫琢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很好，母亲，我很好。女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沈檀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跨越了终于团聚的一家三口，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眼眶发热。

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岳母的容貌，心中惊叹，难怪他初见阿琢时，便被她那双与众不同的的眼睛所吸引，原来那份独特的美丽，正是遗传自她的母亲。

即便岁月和艰辛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无法完全掩盖那份沉静坚韧的气质。平日里老持稳重的岳父卫青，此刻抱着失而复得的妻子，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那份深厚到超越时间的感情，令人动容。

一家人在小院门口相拥哭了许久，直到暮色渐深，寒意侵袭。阿日斯兰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众人让进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屋内。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角堆着些未炮制完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众人坐下，卫琢简要说明了来意和这些年的情况，尤其提到了自己经商及推动废除乌恒奴籍等事。阿日斯兰听得又是骄傲又是担忧，紧紧握着女儿的手道：

“乌尤，我的孩子，你做了这么多大事，母亲都听说了，母亲为你高兴。可是，废除奴籍，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太危险了，母亲担心你受人所害。”

“母亲不必担忧。”

沈檀沉声开口，语气坚定：

“此事陛下已有定论，正在逐步推行，您的女儿不是一个人，她有我们，有整个沈家，还有朝中许多明理之人的支持。”

“我们这次来，就是接您回真定的。从今往后，您再也不用躲藏，不用担惊受怕，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礼部尚书的夫人，做我们的母亲。”

卫青也用力点头，依旧紧紧握着阿日斯兰的手不肯松开：

“阿日斯兰，跟我回家，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所有的事都有我在，你不要怕。”

阿日斯兰看着丈夫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还有女儿女婿眼中的期盼，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漂泊半生，隐姓埋名，靠着当年离开时偷偷带出的一点首饰变卖，后来在药铺勉强糊口，这么多年，她心中唯一的挂念便是她的丈夫和女儿。

如今，女儿不仅长大成人，如此出色，还带着丈夫和女婿找到了她，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家，如此，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