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记得,当初那三声轻叩,那场关于乌恒脱籍、五成利税的交易。只是后来朝局多变,沈家接连出事,此事便被有意无意地搁置了,推进缓慢,阻力重重。
“夫人说得可是乌恒脱籍之事?”
徐珩的语气变得微妙。
“正是。”
卫琢点头道:
“一年半来,朝中争议不断,地方阳奉阴违,此事拖延至今,未见实效。北境将士血战沙场,保境安民,所求不过天下太平,各族和睦。”
“如今狄戎虽退,然华夷之论遗毒未清。若此时陛下能雷厉风行,彻底落实乌恒脱籍之国策,许其真正融入戊朝,读书、耕战、通婚,与民一体,则不仅可收数十万乌恒人心,粉碎狄戎谣言,更可向天下昭示陛下一视同仁之胸襟,亦是对流血将士最好的告慰。”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继续道:
“沈家接连蒙难,臣妇深知陛下亦有难处。封赏爵位不过锦上添花,或更引嫉恨,然,若能以此事为契机,推动这利在千秋之政,则沈家所受之苦、所立之功,便非一门之荣辱,而为万民之福祉,为戊朝之长治久安。”
“此,方是陛下对忠良最好的回馈,亦是对宵小最有力的回击。”
她没有一句指责,可每一句都直指核心,朝廷欠沈家的,不仅仅是封赏,更是一份公道。她将沈家的荣辱与国家利益捆绑在一起,将自己再次摆在了交易者,而非乞求者的位置上。
徐珩沉默了。
他听懂了卫琢所有的言外之意,沈家不要虚名浮利,只要结果。他明白,当初的盟约,该履行了,更重要的是,她说得极对。
眼下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沈家冤屈,谁不感叹沈家忠勇反受其害。此时若强行封赏,反对之声或许更烈,但若借沈家之冤行此仁政,那些守旧派即便心中不满,也必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反对。这简直是推动此事的最佳时机。
而这一切,竟然是那些构陷沈家的人,阴差阳错造就出的局面,何其讽刺。
良久,徐珩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看着卫琢,沉声道:
“夫人所言,字字珠玑,深明大义。”
“是朕优柔了。”
他站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笔,沉吟片刻,亲自草拟诏书,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拟旨。”
他一边写,一边对内侍口述:
“朕统御万方,惟念生民之艰。华夷皆朕赤子,昔乌恒等族,或因旧衅隶于奴籍,岁月既久,朕心恻然。今特颁恩旨,自即日起,凡戊朝境内乌恒之民,悉免奴籍,一体编入民户,永为戊朝平民。”
他顿笔,继续道:
“准其与戊朝子民同例,读书明理,科举入仕,从军报国,建功立业,互通婚姻,融合血脉。各地官府当妥善安置,授田减赋,兴学助产,不得歧视阻挠,违者严惩不贷。此乃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彰我戊朝四海一家之至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措辞严厉清晰,彻底废除了乌恒等族的奴籍,并明确赋予了其读书、科举、从军、通婚等一切平民权利,且要求地方官府落实,违者重惩。如此,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空间和拖延余地。
写罢,徐珩盖上玉玺,将诏书递给卫琢过目。
“夫人以为如何?”
卫琢双手接过,看到那些字句时,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她郑重地将诏书奉还,再次下拜,声音带着哽咽:
“陛下圣明!”
“此诏一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乌恒数十万民众,必感念陛下天恩,戊朝边境,自此可望长安。”
徐珩虚扶一把,叹道:
“此事能成,夫人居功至伟,是沈家受委屈了。”
卫琢垂首,语气恭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