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祖孙关系,她自知理亏。
宋太公闻言,无可奈何地抚了抚花白的髭髯。从小长在膝前的小女娘,怎会不知她的性子,他只得叹息一声,没回她的话,步履颠跛地走出医馆,同守在木门旁的另一男子道:“劳烦阁下带路吧。”
小女娘也不气馁,提着黑漆药箱,快步跟了上去。
刚上马车,一男子便甩过来两条黑色棉麻细带,言简意赅,“蒙上。”
崔成真示好般伸手想帮忙。
“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有老到连个眼睛都蒙不上的地步。”宋太公吹眉瞪眼,言语犀利,依旧没打算给崔成真好脸色。
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
崔成真抿唇揭过,也不在意。
——
阿祎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天空遽然下起密密麻麻的细雨,砸吧在泥地上。他用宽大的衣袖胡乱擦了擦面上影响视线的雨珠,又生怕雨水打湿木简抓紧回来护着。
路人行色匆匆,都在寻着地方避雨,阿祎不敢停歇一刻,逆流而行。一个不小心被人给撞倒,整个人重重地摔跌到泥地里,膝盖不慎撞到块尖锐的硬石头,疼得全身骨头都麻了,木简却被他死死护在怀中,生怕弄脏。撞的人见是个稚童,一双眼红通通的,可怜得很,骂骂咧咧地自认倒霉离开。
阿祎咬着牙忍着痛,奋力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踉跄着继续往前跑。
面庞上那一行行,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到太守府时,阿祎已经被淋得不成样,浅蓝的棉织曲裾袍无一处幸免,颜色都变深了几分,衣鞋上都是斑驳泥土,右腿膝盖那处渗出血甚至洇了出来。
府门处,他迎面碰到了太守府的尚管事。
尚管事看见阿祎第一眼,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忙道:“宋小公子,你一个人?怎么淋成这样了。快随老奴去换身衣裳吧,若是发热病了就不好了。”
今日这医童原是宋家幼子,宋祎。
宋祎前几日贪玩逃学,约着伙伴们去河里捉鱼炖鱼汤吃,却不想被崔成真给逮个正着。为了教训这个闹腾贪玩的小家伙,她伙同舅父舅母还有外大父商量好,就让他来医馆当几日医童,好好磋磨磋磨。
宋氏医馆诊金免费,唯有药材需要花点银钱,但也收得便宜,一是宋家富庶有这个底气,二是宋太公心善不忍病者无医,所以医馆来来往往的大都是年迈体弱的穷困人家。他们一辈子为生存奔波,怕是都没看过几次病,若是遇到身子不舒服,也只是一忍再忍,一拖再拖,最后是落得一身伤痛或重病缠身。因此想着,也让宋祎见见人间疾苦,好让他知晓读书日子的来之不易。
谁想到,新童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了大事。
雨势渐剧,噼里啪啦地响着,宋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尚管事,李伯父他在那里,我有要事寻伯父!”
“府中来了贵客,府君正在前厅会客……”
尚管事刚要叮嘱宋祎不要乱闯胡来,免得惊扰得罪了贵客。谁曾想这小子动作灵活得像个泥鳅,身子一歪从他身旁溜了进去,撒开腿地跑,只是跑得有点难看,一高一低的,他赶忙在后面追。
李太守出自名门,家族以武学传家,偏李太守天生体弱,于是他一心扑在儒学经典上,倒成就了另一番光景。如今在南阳任郡太守时,李太守更是在府内专门设立书塾,府内门客轮流着担任书塾夫子,宛城内所有想读书的孩童都可来此读书,宋祎也不例外,所以他对太守府自是熟悉,一路直奔。
前厅处,李义朝一旁青年微弓着腰,耷垂的眼皮因堆笑而眯成一条狭长的厚线,透着点滑稽感。
那青年在厅堂内并未脱下鞋履,脚踹着双翘头时样的皂靴,一身玄色暗纹交领直裾袍,袖口墨色滚边处用金线绣着云纹,双臂缚鎏金臂鞲,气宇轩昂,贵气逼人。
他漠然地审视着眼前之人。
对于先前李太守话里话外的奉承,青年始终无动于衷,语气冰凉,开口就是问责,“李太守,三日前本将军派出去的人发现宣王同其义子的踪迹,并一箭射伤了宣王。他们一路逃到南阳郡,本将军又加派人手在所有关卡严查,他们逃不出宛城,于你而言就只是瓮中捉鳖而已。可你作为南阳郡的太守,这么长时间,竟还搜不出个受伤的叛军吗。”
没什么怒气的质问,语调甚至有点嘲讽,反而让人更加羞愧。
李义紧张地低下头。
“藏,又能藏多久呢?”徐知危冷不丁补道。
本还惭愧的李义听得面色明显一滞,为了遮掩,他将腰低得更下了,道:“徐将军天人之姿,英勇非凡,麾下的将士自然也非寻常人。卑职实在是平庸无能,自愧不如,不过卑职一定竭尽全力搜寻宣王同其义子。”
徐知危耷着眼皮,挪开眼,懒得瞧李义越弯越低的腰。
他只是道:“李太守,你要知道…宣王他必需死。”
听到特意加重的“必”字,李义终于抬首对上徐知危。逆着光,李义瞧不大清青年的神情,眉心不禁同条条皱纹紧蹙成沟壑,深不见底的瞳色中似有愠色。
突然一声“李伯父”传来。
稚童软乎乎的嗓音,如今带上点委屈的哭腔,听得人心头一颤。
李义识出声音,惊得都顾不上一旁的徐知危,急急忙忙跑出厅堂到廊下。看见宋祎一瘸一崴,费力朝他奔来,他立马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拥着接住他,问道:“阿祎,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宋祎红着眼抽着鼻子,拼命地摇着头,一味把护在怀中的木简往李义怀中塞,压着哭腔,“李伯父,有两个坏人闯到医馆里面赶走了所有看病的人。阿姊让我把这个药方给你,伯父,你快去救阿姊!”
话到末尾,眼眶一热,宋祎哽咽着用脏脏的小手抹眼泪。刚抹干净的眼眶,没一会又冒了出来,他便又不停地抹,硬是把自己擦成个小花猫。
李义握着手中湿漉漉的木简,直觉不对。思索间他打开木简,飞快扫了眼上面的字迹,更是如坠冰窟。
因夫人体弱多病,他随宋太公习过一阵的医术,虽说不上精通,基本草药还是识得的。乌喙、附子……车前草、麦冬。所有的药物都是治疗痹症的,除了最后两味药物,车前草和麦冬。
麦冬……武婢麦冬!满满的武婢。
车前草……
巴蜀盛产车前草!巴郡!难道劫持宋太公同满满的是宣王的义子!
怎么会呢……他们怎会去劫持医士。
李义手心冰凉,感到脊背冒了好一阵冷汗连连,急忙吩咐道:“尚管事,带阿祎去包扎伤口,再换身干净的衣裳。”
宋祎不肯离开,眼泪汪汪地拉着李义的衣袍。
李义只好安抚道:“不怕,你满满阿姊不是有个武婢麦冬吗。”宋祎瘪着嘴点了点头,李义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道:“麦冬武功极好,会在暗中跟着他们的,等会伯父就去同麦冬汇合。别担心,同尚管事去把伤口处理了,处理完伤口,你满满阿姊同大父就回来了。”
徐知危站在厅堂内,抱手看雨,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段罗里吧嗦,且无关紧要的对话,他只听到两个有用的字——医馆。光天化日,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要劫持医士,应是宣王受的箭伤不得不医治,三名义子这才坐不住,否则这个傻太守,怕是要一直藏着他们。
他暗暗冷哼一声,心里有些不满,这老家伙当他也是个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