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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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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狭小的空间内,因黑暗骤临,加上颠簸,寒风从帷裳罅隙席卷而来,成真身上娟制鹅黄乘云曲裾袍又过于轻薄,冰冷的战栗感沿着成真脊椎骨蔓延开。

她心怀揣揣,攥着药箱提梁处,洇出的汗液让掌心湿漉漉的。

说一点也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传闻中,宣王暴虐残忍,这一年来每每破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血流成河,哀鸿遍野。而宣王对这些暴行全然视若无睹,甚至从中取乐,将百姓的生死悲欢当作儿戏,以暴行彰显所谓的“王威”。

这般人,还不知会如何。

为难她还好,她尚且能对付,怕的是外大父被他们刁难。想到这成真一阵胆寒,反手朝后背摸索去,取下别在发尾白色绸带处的玉簪,藏入袖筒。

马蹄声阵阵,声声入耳。

初秋细雨淅淅淋淋萦绕不绝,愈发清晰,而商坊铺面的喧闹声却渐行渐远。

看来已经远离繁华处。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吁”的一声,马蹄声渐消,终于平稳停了下来。

“下车。”一男子再次冷声吩咐。

“大人,这细带……”

“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若想活命,让你取时便取。”

成真同宋太公被这两人挟着走。

眼前一片漆黑,举步艰难不定,唯能感受到似有秋风裹着细雨落在茂密树叶上沙沙作响声,还有脚下干枯枝叶的嘎吱声和硌脚的嶙峋石块。

随着刺鼻发酸的血腥味涌入鼻息,黑色细带才被取下。

这一路过来,夜色已深,寒凉如水。

借着油灯微弱光亮,成真立即注意到坐靠在供桌腿足处,身形魁梧,花白须髯戟张的暮年男子。他眉头紧锁,似极其痛苦的模样,胸口的伤口被麻布胡乱包扎好,但伤口愈合得不是很好,至今还有新鲜血液洇出麻布。

若猜的没错,此人应就是宣王。

可惜英雄迟暮,如今已成困兽。

传闻宣王早年以打铁为生,恰逢乱世,妻儿均死于纣帝兵燹之下。他悲愤欲绝,立誓伐纣,不死不休,后因军功卓绝,建朝之初被先帝册封为异姓王。令世人感叹的是,宣王自妻儿死后,终身未娶,膝下更是无儿无女,唯收了三名无父无母的稚童为义子。

明明已是花甲之年,又无亲儿继承,为何要以一身荣辱为赌注起兵谋反,做那背负世世骂名的逆臣贼子呢。更何况,当今太后推行休养生息政策,减轻赋税,如今国泰民安,经年积累国库更是充盈繁饶。再加上这几年,朝堂之上能臣辈出,文有谢观雪,武有徐知危,宣王谋反又能有几成胜算。

成真想不明白,转而抬头去细致观察周遭情形。

颓垣败瓦,蛛网密布,此处屋顶已坍塌了大半,潇潇秋雨从黑窟窿中落下,凉意侵骨。供桌上空的牌匾摇摇欲坠,裸露处甚至被白蚁蛀蚀,墙壁上彩绘的颜料几乎脱落,斑驳不堪,而苍翠老苔成了壁画仅剩无多的颜色。

龛室处,红绸包裹的牌位,同供桌上的麦饭和黍酒却纤尘不染。

瞧着新鲜程度,应是近几日才摆上去的。

这里她有几分印象,是先前宛城百姓祭拜淮王的祠庙,不过早已荒废。

淮王魏敞是追随先帝起义,推翻纣帝统治的绝世名将。当年双方交战时,南阳郡的太守偷偷归降纣帝,却未曾想到纣帝多疑暴虐,麾下将士更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并欲坑杀七千降俘同宛城满城百姓。是淮王得知此事,领五千魏家部曲突袭宛城,里应外合,这才成功解救宛城百姓。

经此一事,宛城百姓感念淮王大恩大德,自发为其修建祠庙,供奉香火。祝其福寿绵延,徳披四方。

但在先帝登基后,永定十三年,淮王领兵镇压前朝余孽叛乱,因督管不当,致使前太子战死君岐山,五万玄甲军葬送性命,遂被先帝贬为平昌候。永定十六年,平昌候因叛国谋逆罪被谢皇后秘密邀入宫中诛杀,并下令夷三族,其夫人悲愤欲绝,携刚出生的幼女自焚于魏氏祠堂中,朝堂哗然,史称“永定”案。自此先帝改年号为德昭,德昭六年,先帝病逝,而后谢太后携幼子萧琰继位,改年号为元和,并开始临朝称制。

久而久之,这座供奉逆臣贼子的祠庙自然无人敢踏足,成了流民乞儿的庇所。

此处,的确不失为一个好的藏身之所。

“哗”的一声,一旁男子猝不及防拔出腰间弯刀,冷冽寒芒划破秋风,刀刃最终架在成真纤细的脖颈上,如羊脂玉般细腻滑嫩的肌肤瞬间见血。

成真被这变故吓得呼吸一滞,而刺痛又瞬间让她清醒。

不禁懊恼着这般险境,她怎地还分了神。

较削瘦的男子逼近,指腹轻触弯刀刀刃上的鲜血。而后,他把玩着手中粘腻血沫,语调轻悠,恐吓道:“宋太公,您若治不好我义父。您的好外孙女,等会就不只是破皮见血这么简单的事了。”

“你……!”

“巍儿,不得无礼……”

话音方落下的一刹那,剧烈呛咳声接连不断传来,那人似要将全身五脏肺腑都咳出般的难受。

陈巍听见动静,踉跄上前。

见宣王口中不断吐出大量鲜血,而后猝然昏死过去。他如失心疯般大声嘶吼道:“快救我义父!”

“救我义父!”

现如今的陈巍,哪还有方才气势。

成真也算松了口气,忍着痛胡乱地用衣袖擦拭下脖颈处的血迹,将黑漆药箱递给宋太公时,干涩地挤出个笑容,嗓音难免控制不住打颤,“满满无事,外大父不必担心。”

宋太公眉头皱得更紧,接过黑漆药箱时轻拍成真肩膀,轻声道:“小心行事。”

成真乖巧点头,跟在宋太公身后。

虽尚未诊脉,但瞧着宣王面相,又观其伤口,便有了大概的预估。先前箭镞入胸口可能已经伤及心脉,再加上这一路逃窜颠簸,未能及时歇息疗伤,精血耗散,阳气爆脱,病情发展迅速。现下已是药石无医,神仙难救了。

如今的精神头怕只是回光返照。

可若是这宣王现在就死了,她同外大父恐会有性命之忧。

“愣什么神,还不快救我义父。”陈巍气焰高涨,暴脾气地催促。

宋太公神情依旧镇定,自然也知晓。他将药箱中止血的药粉搁置在一旁,解开缠绕的麻布,拿着新的麻布重新裹着药粉止血,又朝成真吩咐,“满满,你将药箱第二个屉子里的新鲜草药取出来捣碎,外大父等会要用。”

“好。”成真应下。

宋太公再次吩咐,“将你们主君上身的衣衫悉数褪去,只留下一层中衣,老夫要在他的后背施针。”

“满满,你回避一下。”宋太公又道。

成真听话地退到一旁,背过身子。

两名义子齐心协力,很快半褪上衣。黑漆药箱的屉子被宋太公再次拉开,针包摊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针具赫然出现,他又将一壶药酒倒入漆器小碗中,金针滚过药酒,瞬间又被火芯点燃。

一切准备就绪,宋太公开始在宣王后背取穴施针,金锋针针尖所到之处,圆滚滚的血珠猛地冒出滚下。另外的金鍉针则没入筋肉,留于身上暂时未取。

一旁两人警惕地瞧着,手掌暗暗握紧腰间弯刀。

若是有不轨之举,便是要立刻血溅当场。

半晌功夫后,宋太公声音再次传来,神情多了几分松快,“等会,你们主君会吐出胸口淤闷之血,此乃毒血,无需担忧。等毒血吐净后,便会醒过来…”

陈巍点头以示明了。

果不其然,仅几息之间,便再次传来宣王的咳嗽声。

须臾,是更加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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