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前的教室还乱着,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有人趁着老师没来飞快抄着前一天晚上的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划得唰唰响,还有人聚在教室后排小声说笑,声音不大,却把整个教室的氛围搅得松散又随意。
洛嘉刚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书包还没完全从肩上摘下来,就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右手往桌肚里面缩,动作轻而快,像是在刻意藏着什么。
他的右手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纱布,从手背一直包到手指根部,边缘被绷得紧实,隐约还能看见底下透出一点淡淡的红,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小擦伤。
他刚把书包塞进桌肚,身体还没完全坐稳,讲台上就投下来一片沉沉的阴影。
主任抱着教案站在讲台边缘,目光没有看别人,直直地落在最后一排洛嘉的身上,准确地盯住了那只放在桌沿、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受伤的手。
洛嘉指尖微微一紧,动作顿了顿,只能慢慢把右手重新抽回到桌面上来,坐姿绷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旁边的韦所见几乎是瞬间就挺直了后背,下意识地往洛嘉的身边挪了半寸,半个肩膀挡在洛嘉外侧。
他心里清楚,主任这一眼过来,准没小事。
“手怎么回事?”
主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严肃,目光在洛嘉裹着纱布的手上顿了好几秒,眉头轻轻皱起。
“包得这么严实,跟人打架了?”
洛嘉抬起眼,脸色平静,语气没有半点波澜:“没有。”
“没有?”主任听完,反而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熟悉的调侃,带着点不相信。
“你俩平时在班里不是挺能闹的吗,不是挺能打吗,怎么这次还把自己挂彩挂得这么明显?手伤成这样,还说不是打架?”
洛嘉沉默了一瞬,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点无奈终于从脸上露了出来,清晰又直白。
他不想解释,却又不得不开口,声音清淡又认真:“被猫抓的。”
主任明显不信,目光立刻转向洛嘉旁边的韦所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盘问。
韦所见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用力点头,语气一本正经,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主任,真是猫抓的,我们俩真的没打架,不信你可以去问班里的同学,我们早上一直都在教室,没出去过。”
“被猫抓一下,能抓成这样?”
主任依旧半信半疑,视线在洛嘉的伤口上又停留了几秒,纱布裹得太厚,怎么看都不像是轻轻一抓的样子。
“行,我暂且信你们一次。但我把话说在前头,真要是背着我在外面打架闹事,别等我查出来,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们。”
“知道了,主任。”洛嘉低声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恭敬。
主任又盯着两人看了两眼,没再继续追问,转身走向讲台中央,把教案往桌面上一放,敲了敲桌面提醒大家安静。
等主任彻底转过身去,不再注意后排,韦所见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侧过头凑到洛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早上刚进教室,就要被你拉去办公室喝茶。”
洛嘉没有理他,只是把自己受伤的右手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尽量放在不显眼的位置,避免再被别人盯着看。
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胀痛,混着纱布裹得太紧的不适感,可他此刻心里没有多余的心思在意自己的伤,满脑子都是小区天台夹缝里那只躲了两天的猫。
他一闭眼,就能想起那只猫细弱的呜咽声,想起它缩在黑暗里不敢出来的样子。
一整个上午,四节课,两个人都没怎么听进去多少内容。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满一黑板的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洛嘉盯着黑板上的字迹,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乱得一塌糊涂。
身边的韦所见更是坐不住,每隔几分钟就用笔尖轻轻戳一戳洛嘉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看向窗外的方向,洛嘉每次都冷冷地瞥回去一眼,却从来没有真正生气过。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韦所见和自己一样,早就心急如焚。
猫已经跑出去两天了。
第一天,他们把小区楼下的绿化带、花坛、围墙角落、车底全都翻了一遍,从天亮找到天黑,连猫的影子都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他们才想到楼顶的天台,那是整个小区最隐蔽、最适合小猫躲藏的地方,堆满了废弃的旧家具、破箱子、生锈的水箱,夹缝狭窄,人进不去,猫却能藏得严严实实。
可昨天上去的时候,猫受了惊吓,任凭他们怎么喊、怎么学猫叫、怎么放音频引诱,都只敢缩在最深处,不肯出来。
洛嘉伸手想去试探,反而被慌不择路的猫狠狠抓了一爪子,伤口又深又长,当场就渗出血来。
韦所见当时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社区医院跑,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反复强调,伤口太深,猫又在外面待了太久,携带细菌多,不认真处理一定会化脓感染,后续还要忌口,不能碰水,不能用力。
韦所见把医生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从医院出来之后,看洛嘉的眼神就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自责。
洛嘉从来没怪过任何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猫是自己扒开纱窗跳下去的,是好奇心驱使,是一时冲动,不怪韦所见没看管好,不怪自己去寻找,更不怪猫出手伤人。
动物在害怕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攻击,这是本能,无关对错。
终于熬到晚自习的放学铃声响起,清脆的铃声刚一划破教室的安静,韦所见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抓起桌肚里的书包,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洛嘉没有受伤的左侧胳膊,动作小心又谨慎,生怕碰到他右边的伤口。
“走,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带回来。它已经在外面熬了两天,再待下去,真的要出事。”
洛嘉没有拒绝,默默站起身,跟着韦所见一起往教室外走。
两人的脚步很快,穿过校门口拥挤的人流,避开路边摆摊的小贩,拐进熟悉的小区大门,一路直奔单元楼的方向。
楼道里的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亮一灭,空气里飘着陈旧灰尘和潮湿的味道,台阶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层一层往上。
通往天台的铁门依旧是老样子,一推就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顶楼显得格外清晰。
风比昨天小了很多,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天台废弃的家具上,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着,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缝隙的声音。
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甚至没有互相看一眼,径直朝着天台最内侧、水箱与墙壁之间的那道狭窄夹缝走去。
那是猫躲藏了整整两天的地方。
韦所见先慢慢蹲下身,身体放得极低,声音压得又轻又软,生怕惊扰到里面的小猫:
“洛洛,是我,出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