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练功房的旧木窗挤进来,切成一条条光带,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地板有些翘了,木纹里深深浅浅,嵌满了年深日久的划痕。
陈声和今天提前半小时到了,推门时带起的气流让浮尘在光束中翻涌,像是突然惊醒的往事。
空荡的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排练痕迹,把杆旁的矿泉水瓶没盖紧,水渍在地板上晕开深浅不一的圆;镜面上用快干的口红写着排练时间,末尾那个笑脸已经有些斑驳。
他手指抹过化妆台,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粉,是老式散粉那种茉莉香,混着一点汗味。
这味道一下子把他拽回大学时候……李霄川每次演完,总爱把汗津津的脑袋往他肩上蹭。
陈声和放下器材,目光扫到角落的刀枪架。
一柄红缨枪斜靠在墙边,枪尖缠着胶布。一看就是李霄川干的,他老嫌道具枪不够锋利,每次都自己重新缠一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声和迅速退到设备后面,假装在调镜头。
灯光师扛着柔光箱进来,大嗓门亮得很:“陈导这么早!李老师一般踩点到,除非排武戏……”他顿了顿,“对了,今天正好要练《长坂坡》的枪花。”
陈声和点点头,镜头却悄悄转向了那柄红缨枪。
取景框里,枪杆上深浅不一的划痕像在记着什么数。他拉近焦距,突然发现最下面刻着两个字母:C.S。
是他英文名的缩写。刻痕边角都被磨圆了,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摸过很多年。
门轴发出那阵熟悉的吱呀声。
李霄川逆着光走进来,棉麻练功服的袖子随便卷到手肘,小臂上还留着昨天吊威亚的红痕。
他目光在器材上扫了一圈,经过陈声和时只停了一瞬,就转向灯光师:“老李,反光板往左边挪点,窗户这儿反光太强。”
“得嘞!”
陈声和低头摆弄存储卡,听见旁边红缨枪很轻地“铮”了一声。轻得就像有人路过时,衣角不小心蹭到了枪尖。
这时候晨光已经亮起来了,地板上的光斑慢慢连成一片。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像被时间筛下来的金粉。
“开始吧。”陈声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镜头里,李霄川已经站在练功房中央,背挺得笔直。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李霄川只很轻地点了下头。起势时身形像松树迎风,袖子哗地一翻,带起的气流让镜头后的陈声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后空翻落地,陈声和的手指抠紧了摄像机侧边的凹槽。
透过取景框,他能清楚看见李霄川绷紧的肩线,像拉满的弓一样蓄着力,可胸口起伏却平稳得像按了暂停键。
这种反差让陈声和晃了神。
这模样,跟他第一次拍他时很像。台上是威风凛凛的武生,台下却蜷在更衣室角落,吐得像是换了个人。
只有他知道,那副举重若轻的皮囊底下,藏了多少硬撑。
十二、十三、十四……
数到第十五个,李霄川左肩果然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卡顿,像老式放映机突然跳了一帧。
但马上就过去了,连他额角的汗珠都没打乱掉下来的节奏。
十九、二十。
最后一翻落地,李霄川右臂猛地绷直,硬生生压住了想去按左肩的本能。
陈声和看着取景框里那截微微发抖的手腕,脑海里浮现的是离别那天,李霄川也是用这只手,死死攥着那张潮汕的机票。
陈声和的喉结动了动,嘴比大脑快:“停。”
整个练功房瞬间安静下来。
林瑶举着场记板愣在半空,灯光师小张刚调好的反光板又放下了,金属支架哐当一声轻响。
“让李老师休息十分钟。”陈声和说,声音比想象中哑,像是被成都的秋风刮过似的。
李霄川慢慢收了架势,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陈导比我们团长还严格。”
陈声和没接话,低头假装检查监视器。屏幕上画面定格在李霄川落地那一瞬间,左肩衣料被汗浸湿,贴出一道不自然的褶。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那年大学戏曲社团的练功房,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李霄川第一次带他看基本功。
“后空翻最难的不是翻上去,”李霄川站在垫子中央,手臂张开像只栖息的鹰,“是落下来这一下。肩膀得绷住,不然……”
他故意没说完,朝陈声和眨了眨眼。
陈声和那时候还分不清川剧里的“靠”和“褶”,只觉得李霄川腾空时,那腰身劲瘦得像一头绷紧了,即将扑食的豹子。
他举着相机拍,镜头追着李霄川的每一个起落,直到对方突然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垫子边缘。
“李霄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