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机砸在地上的声音被完全忽略了。陈声和冲过去时,李霄川已经自己坐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冲他笑。
“没得撒子事,小伤。”
可当他去扶人时,摸到了对方后背一片冰凉的冷汗。
那天晚上,陈声和还是硬拽着他去了校医院。
校医院的老医生捏着X光片直摇头:“韧带拉伤,两周不能练功。”
“哪有那么娇气,”李霄川满不在乎地活动肩膀,“我师父说戏比天大,轻伤不下火线。”
陈声和没说话,只是当天晚上临时请假出了校,回来是手里拎着几种膏药。
那管潮汕青草药膏味道冲得厉害,挤出来的时候,隔壁宿舍都有人探头骂:“谁在宿舍炖中药了?”
“你们广东的药都这么霸道?”李霄川捏着鼻子,却乖乖坐着让他涂药。
陈声和沾着药膏的手指碰到那道肿起的瘀青时,听见对方倒吸了一口气。
“镇痛效果好。”陈声和低头拧紧药膏盖子,“……别乱动。”
李霄川却不听,忽地伸手,手指蹭过他右腕内侧的一小块疤。
“你这儿也有个月亮。”李霄川说。
陈声和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后来那管药膏用完了,铝皮管子被李霄川洗干净,用来装了宿舍钥匙。
再后来,陈声和发现,每次排练前,李霄川都会用右手按一下左肩,仿佛是在确认那道伤还在不在,又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再受伤。
而现在,五年后的练功房里,李霄川的左肩上又多了不知道多少道疤。
李霄川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练功服,棉质布料被汗水浸透,紧贴在他绷紧的肩背上,随着呼吸起伏显出清晰的肌肉轮廓。
陈声和调整着镜头焦距,取景框里那道横在左肩胛骨下方的疤痕清晰浮现,比周围肤色深几度的褐痕,边缘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红。
不是当年社团汇演时摔出的旧伤,是新的。
“小李!”老琴师带着咳嗽声从走廊传来,竹编门帘被掀得哗啦响,“那边催第三场了!再磨蹭要赶不上下午的彩排。”
李霄川应了一声,弯腰捡起躺在地上的戏服,左肩动作明显比右边慢了半拍。
陈声和看见他后颈沁出的汗顺着脊椎线滑进衣领,刚才那二十个后空翻到底牵动了旧伤。
陈声和摸向裤袋,铝制药膏管已经被体温烘得发软,盖子边缘渗出一点褐色药油。来之前过机场安检时,安检员捏着这管可疑物品反复检查的样子还留在脑海里。
“……这个给你。”陈声和最终还是递过去,“加了薄荷脑,不会臭。”
拧开的管口飘出带着苦味的青草香,还有薄荷脑独特的凉。是潮汕药铺今年新调的方子,老中医说年轻人现在都嫌传统药膏腥气儿重。
李霄川没接,目光落在管身上褪色的生产日期上:“配方改了?”
“嗯。”陈声和声音很低,铝管在他掌心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加了薄荷脑……镇痛更好。”
他知道李霄川记得。那管原版药膏臭得整个宿舍楼都在问是不是死了老鼠。最后是陈声和举着手机作势要打给社团陈老师,李霄川才捏着鼻子妥协。
后来每次换药都像打仗,李霄川一边龇牙咧嘴地抱怨药味像咸鱼缸打翻了,一边乖乖把练功服褪到腰间。
陈声和为此特意打长途电话回潮汕问阿嬷,电话那头老人笑得直拍大腿:“夭寿哦,男仔谈恋爱比学跌打还认真。”
现在这管改良版再不会有腌海货般的腥臭,反倒带着川西坝子雨后青蒿的气息。
李霄川还是没接,只是随手扯开自己的练功服领口,把伤口故意露出来。锁骨下方三寸处,一道缝合疤痕像蜈蚣般趴在麦色皮肤上。
他身上伤很多,多到有些都不记得怎么伤的了,就像他曾经说过的话,武生怎么可能会不受伤。
“去年在重庆巡演摔的,”他食指点了点最粗的那段针脚,“钢丝断了,缝了针。”
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镜子里两人的身影被框成旧的老照片。
陈声和盯着那道比记忆中任何伤痕都狰狞的疤,右腕内侧的旧伤突然隐隐发烫。
那道疤像一条苍白的线,斜斜地刻在李霄川的皮肤上,边缘还有些细小的缝合痕迹。
“已经好了,《长坂坡》赵云坠马那场。”李霄川松开衣领,棉布回弹时扬起细小的尘埃,“落地时保护垫移位了。”
陈声和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这出戏,赵云单骑救主,演员要从三米高台背身翻下。
当年李霄川在校园演出前,硬是把这段动作练到肩胛骨淤紫发黑,他一边用药酒给他推拿一边骂:“你是不是非要摔成残废才甘心?”
其实陈声和心里清楚,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将来更大的事故发生。
但现在这道疤在无声地宣告:五年过去,李霄川还是那个为了戏不要命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