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结束后,剧组的人三三两两收拾器材离开练功房,脚步声和零碎的交谈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着。
陈声和蹲在地上整理设备箱,手指碰到背包侧袋时忽地一顿,那盒药膏不见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缝,正好看见李霄川站在走廊里和剧团的人说话。
那人正笑着拍李霄川的肩膀,李霄川微微侧身避开,抬手整理练功服领口,布料严严实实遮住了锁骨下方的那道旧疤,还有那个吊坠。
“陈导~”谢满悦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手里转着根没拆封的巧克力棒,“您给我讲讲师兄大学时候的事呗?”
陈声和低头拧紧镜头的防尘盖,金属螺纹咬合的细微声响里,他余光瞥见伍云舒靠在三脚架旁边,正低头翻看场记本,可纸页已经好一会儿没动了。
“我们只是普通校友。”他把镜头放进防震箱,锁扣咔嗒一声合上,“拍毕业作品时合作过两次。”
“哦~”谢满悦咬着巧克力棒,含混不清地笑,“那他怎么连你左眼近视,所以习惯把主机位放右边都知道?”
陈声和正在拉设备箱拉链的手突然打滑,金属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里隐约传来李霄川的声音,他正在和琴师确认明天的拍摄时间,刚才练功房里发生的一切,就好像被他随手“啪”地合上了剧本,一丝都没露出来。
谢满悦的问题他没回答,垃圾桶里传来很轻的“咚”一声,那个印着潮汕草药铺红章的空药盒消失在黑色塑料袋里。
陈声和拎起设备箱转身时,练功房的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在替他叹了口气。
谢满悦看着陈声和头也不回地走远,撇了撇嘴,蹭到伍云舒身边,用气音哼哼:“陈导好小气哦,问几句话而已,嘴这么严。”
伍云舒的视线从陈声和略显僵硬的背影,移到走廊外正谈笑风生的李霄川身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啊,别再去打听了。”
“我这不是好奇嘛!”谢满悦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看,平时师兄主动找他说话,陈导哪次不是能躲就躲?要是真看不上师兄,当初干嘛接拍这部纪录片?”
“……别瞎猜,”伍云舒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他们之间的事,我们不清楚。你少在剧组里散播这些捕风捉影的八卦。”
“晓得咯晓得咯~” 谢满悦拖长调子应着,看着伍云舒转身离开,偷偷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明明你也很好奇……”
……
陈声和睡到凌晨四点就醒了,窗外天还黑得透透的,一点儿要亮的意思都没有。
酒店那窗帘也没拉严实,漏了一道缝,冷白色的路灯光从外面斜斜地切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床头那台老富士相机上。
这相机金属机身已经有点掉漆了,边边角角磨得发暗,取景框上还贴着那块熊猫贴纸。
是当年李霄川趁他不注意,啪一下给粘上去的,这么多年了,也没能完整撕下来。
他就盯着那道光愣神,直到手机闹钟在四点四十五分嗡嗡响起来。今天还是拍川剧基本功训练,重点是李霄川的晨功。
片场安排在川剧院最老的那间练功房,一推门,熟悉的木头味儿就扑过来,是被汗水常年浸泡之后的气味,有点旧,有点沉。
木地板早就被磨得发亮,把杆上的红漆斑斑驳驳的,底下深色的木头都露了出来。
墙角堆着几个用旧了的软垫,他走过去,忍不住翻翻看看,果然,其中一个的边边上,还留着他当年偷偷用马克笔画的星星。
这段时间,陈声和总是比整个团队都来得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调试设备,熟练地把摄像机架在角落。
这个角度,正好能把整根把杆收进画面。就像当年二十岁的李霄川在这儿压腿压到抽筋,他举着借来的DV,躲在幕布后面偷偷录过全程。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陈导这么敬业?”
是李霄川的声音。
陈声和手一顿,没回头,低头假装检查设备:“这时候的光线最适合拍晨功。”
声音比想象中要稳,这是件好事。
脚步声靠近,接着松木与铁观音的气息飘过来。陈声和睫毛颤了颤,李霄川居然还在用那款洗发水,这么多年都没换。
他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摄像机上,手指搭在调焦环上,没动。
“要拍多久?”李霄川已经站到把杆前,肩背拉出利落的线条。
灯光落在他身上,连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都变得清晰可见。
“看你状态,”陈声和抬头,透过取景框看他,“先热身吧。”
李霄川眼睛弯了弯,眼角那颗泪痣也跟着一动:“陈导现在说话,怎么跟外科医生似的。”
这句话带着玩笑落下,却像飞镖扎在陈声和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