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川轻声开口,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那支麦克风上。
陈声和愣愣地点了点头。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大学器材室里那台老旧风扇的嗡嗡声。
那时候他们总挤在那儿,对着一本破杂志上的Sennheiser流口水。李霄川说,等毕业赚钱了,第一个就买它。
陈声和就笑他:“那得接多少片子才买得起啊?”
李霄川凑过来,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耳边,还带着中午食堂麻辣香锅的味道:“很快的,说不定你毕业那天,我就送你一个。”
而现在,这支麦克风,不过是他设备清单里最普通的一支,采购单上的一行数字。
“……嗯。”陈声和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线,“职业需要,收音效果好一点。”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长期操作设备磨出来的薄茧。
李霄川没松手。
两人的手指又一次碰到一起。但这一次,谁都没再躲。
陈声和能感觉到李霄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层冷静的壳里挣出来。
“现在还痛无?”李霄川低声问他。
这声音轻得几乎像是错觉。但每个字又标准得不像话,连潮汕话里那种独特的尾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还疼不疼?)
陈声和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突然停了,手里的线差点滑下去。恍惚间,那碗茯苓粥的香气又漫上来,混杂着记忆里潮汕砂锅粥蒸腾的热气。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胃痛得蜷在床上。
李霄川冲出去买药,回来时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擦,只是笨拙地用刚学的潮汕话问他:“还痛无?”
那时候他的发音滑稽得要命,逗得陈声和想笑。只因为陈声和说过,小时候他摔疼了,阿公阿嬷总是这样哄他……
他那时候总想起去世的阿公,李霄川就偷偷学了几句潮汕话,笨笨地逗他开心。
而现在,他的发音标准得让人心疼。陈声和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去练,就像他不知道,这片瓷坠在他胸口贴了多久。
陈声和垂下眼,只是沉默地接过线,重新插好。插头与接口严丝合缝地咬合,发出轻微的哒铮声。
“……不疼了。”半晌,他才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
李霄川这才收回手,戏服的丝绸擦过陈声和手腕,凉得像道水痕。
后台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有人在调整了电路。在这短暂的黑暗里,陈声和听见李霄川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快要溺亡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设备修好后,片场重新开始运转,场记板咔的一声落下。
“测试收音,李老师,麻烦再说一次口诀。”副导对着对讲机喊,手里的场记本卷成筒状,敲打着手心。
李霄川站在镜头前,脸上已经重新戴好半张脸谱,丝绸系带在耳后打了个死结。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沉清晰:“变脸不外传,传脸不传心……”
“咔。”陈声和第三次喊停,手指在调音台上轻叩两下。
监控器前,所有人都默契不敢说话。
陈声和盯着波形图,眉头越皱越紧:“……低频杂音还是没消,设备组再检查。”
收音师凑过来检查设备,手指在防风罩上摩挲:“怪了,怎么只录到48Hz以下的低频……”
站在一旁的林瑶突然扑哧一笑:“陈导,您是不是又心跳过速干扰设备了?上次颁奖也这样……”
话没说完,陈声和冷冷地扫过去一眼,林瑶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李霄川站在灯光下,脸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角的弧度还是被侧光勾勒出来。
他抬手调整脸谱系带时,丝绸拂过脖颈,那片青瓷吊坠又晃了出来,釉色在强光下一照,更刺眼了。
“重来一次。”陈声和深吸一口气,指节抵住太阳穴,“李老师,请从头开始。”
李霄川点头,手指擦过脸谱边缘:“变脸不外传……”
他说到一半,话突然卡住了。
监视器屏幕前,陈声和的眼神又冷又直,穿过镜头,像根钉子似的,直接扎进他眼里。
李霄川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道:“传脸不传心。”
最后那个“心”字,太轻了,差点就被机器嗡嗡的杂音给吞了。
大家都以为李霄川已经不耐烦了,整个片场静得吓人,静得连他戏服上珠子轻轻磕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陈声和呢,还盯着调音台,上面48Hz的波形还在那儿跳,一下一下,像颗怎么都不肯认输的心脏。
等拍摄一结束,片场那根绷紧的弦“啪”地就松了。
塑料箱子被拖来拖去,收线轮转得吱吱响,工作人员一边收拾一边说笑,声音里都带着刚忙完的倦意。
李霄川这会儿被几个师兄弟围着,像是在聊刚才戏里哪个动作没到位。他侧着脸,嘴角挂着点儿松散的笑,舞台上的锋利劲儿全收起来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不远处的陈声和,正蹲在已经黑屏的监视器旁边,假装认真地收拾散了一地的存储卡。
可他那耳朵,却不受控制悄悄竖起来,听着那边飘过来的闲聊。
是剧团里那个特别能聊的化妆师,正跟场记俩人靠在道具箱边上摸鱼唠嗑呢。
场记的声音带着好奇:“哎,李老师脖子上那个坠子,什么来头啊?看他宝贝得不行,刚才走位差点绊到,手第一时间就捂上去了。”
化妆师像是掌握了什么独家秘辛,声音压得很低:“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别说摔一下,就是平时卸妆,也从来不摘。有回喝多了,摸着那瓷片,眼睛都是红的。”
“至于吗?”场记撕开一道封箱的胶带,发出刺耳的响声,“看着不就是块碎瓷片?地摊上十块钱能买一摞的玩意儿。”
“这你可就看走眼了,”化妆师的声音更小了,“听说啊,这世上就独这一片,碎了就再没第二块了。之前有个玩古藏的甲方,眼睛毒,一眼就相中了,开价这个数想收……”她比划了个手势,“结果你猜怎么着?李老师当场就冷了脸,那气势凶得,差点把合作都搅黄了。”
陈声和手指猛地一颤,捏在手里的几张存储卡哗啦一声,尽数散落在地。
那当然买不到,因为那是他阿嬷从潮州老窑带回的孤品,比父亲年龄都大,世上再没有第二只相同的茶杯了。
他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当年李霄川手腕受伤后,偷偷去纹身盖住了原本的伤疤,还给这处纹身起了个又荒唐又甜蜜的名字……
叫“情侣伤”。
而现在,李霄川的伤,比他腕上这道,要深得多,也痛得多。
“……为什么留着那个?”陈声和回神,轻声问出口,目光落在帮忙捡卡的人身上。
李霄川顿了顿,本能反应去摸吊坠,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挡住:“因为碎掉的东西,也有人想拼回去。”
陈声和只看到那人的嘴唇在昏黄灯光下开合,接着便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