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大灯一盏盏灭掉后,陈声和还坐在调音台前没走,戴着耳机复盘今天的录音。
耳机里正播着李霄川的访谈,声音干净清楚。可突然,一阵杂音插了进来,震得他耳朵发麻。
他皱着眉把音量调大,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不是电流杂音,是设备贴在领口夹麦上录下了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完美卡在李霄川换气的间隙里,严丝合缝,就像藏在专业访谈里的秘密。
他一把扯下耳机,连带着揪疼了几根头发。
一抬头,看见李霄川还站在片场门口。逆着光,只看清他手里拎着那幅紫色的变脸脸谱。
看着他的背影,陈声和忽然想起大学时候,李霄川第一次教他变脸时说:“脸谱翻过来是另一张脸,可人翻过来,还是那个人。”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副脸谱?
片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调音台前的一盏小灯。
陈声和盯着屏幕上波形跳动的音频文件,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耳机里,自己的心跳声仍然清晰可闻,让他努力演出来的镇定都暴露了出来。
“陈导?”
林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陈声和像只受惊的鸟,猛地摘下耳机,动作大到差点碰翻水杯。他还下意识把电脑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好像那上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设备都收好了,要放测试音吗?”林瑶晃了晃手里的音频线。
陈声和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时,手指在耳罩上敲了两下,这是工作习惯,也是给林瑶的信号,示意她播放。
短暂的安静后,耳机里传来几声电流杂音,接着,一段熟悉的唱腔毫无预兆地淌了进来:
“错认重逢是梦中……”
李霄川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耳膜。
但不是今天正式录制时字正腔圆的唱腔,而是更久以前,带着点青涩的随意哼唱。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唱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高兴的事。
是大学时李霄川总在练功房哼的《归舟》选段。
那时候木质地板被阳光晒得发烫,他压完腿靠在把杆上,看见陈声和举着摄像机进来,就会故意拖长这句。
“咦?这测试音怎么是……”林瑶疑惑地翻了翻播放列表,“啊,是李老师之前录的demo,可能是设备自己载入了。”
陈声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那条起伏的绿线像一条蜿蜒的河,载着五年前的阳光和练功房里的灰尘。
那时候,李霄川总爱在练功间隙哼这段,陈声和拍他,他就故意拖长尾音,笑着问:“陈大导演,这段能剪进你的片子里吗?”
陈声和就逗他:“那肯定行啊,李老师的片子一定大卖。”
然后被李霄川追着满练功房跑。
而现在,这段哼唱成了测试音。成了他们重逢以来,唯一一段没有杂音、却格外清晰的“对话”。
林瑶的指甲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要删掉重录吗?”
陈声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留着吧。”
他关上电脑,站起身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片场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坏掉的场灯在轻微摇晃。
李霄川早就走了,连句招呼都没打。
角落的道具椅上,落了半张脸谱。丝绸内衬卷着边,上面有几道不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最后又松开了。
陈声和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脸谱的边缘。绸面冰凉,底下硬纸板的触感还是那么熟悉。
脸谱背面朝上。
上面有一行钢笔写的小字,墨迹早就干了,但纸张褶皱的地方却透着新鲜的潮湿,好像刚刚还被谁的指尖反复摩挲过。
重逢不是梦。
……
陈声和的团队来成都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拍遍了宽窄巷子的青砖灰瓦,录下了锦里夜市的吆喝叫卖,甚至跟着李霄川的剧团从化妆间跟拍到上台。
可偏偏就是没能和他好好坐下谈一谈。
每次收工后看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眼神,陈声和总会摸出手机假装接电话。
有次他甚至脱口而出“阿妈我这边信号不好”,可屏幕分明还停留在相机界面。
他知道自己在重蹈覆辙。
就像五年前那样,他攥着登机牌躲在机场洗手间,直到广播喊到最后一刻才冲出去,明明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候机厅玻璃上,李霄川等着他回头的身影。
可身体比理智更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