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来一看,是谢满悦发来的消息:【师兄,明天早功还练吗?省文化厅的说要带几个领导来看排练】
李霄川回了个“嗯”,锁屏时界面一闪而过,是今天在化妆间捡到的那张照片,撕碎的边缘被透明胶草草黏合,两个人的笑脸中间横亘着歪歪扭扭的裂痕。
李霄川盯着漆黑的屏幕看了一眼,抬手喊:“老板,再拿两瓶酒。”
街对面,一群游客举着熊猫气球有说有笑地走过。霓虹灯的光晕开在湿漉漉的马路面上,像被水化开的胭脂。
这边陈声和回到酒店房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刷卡进门时,门把手上挂着的外卖袋,是林瑶给他点的宵夜,已经凉透了。
他坐在酒店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荧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桌上散落着几包拆开的速溶咖啡,最边上那杯喝了一半,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同一段素材——李霄川哭坟的那场戏。
拍摄那天他就站在摄像机旁边,隔着镜头看那人跪在戏台正中央。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像个想要抓住什么却总是落空的手。
“……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
唱腔凄厉,镜头推进到李霄川的特写时,陈声和按下暂停,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画面定格在那双眼睛上,再浓的油彩也盖不住眼底的红血丝。
就是这里。
他调出音频轨道,把音量拉到最大。耳机里锣鼓喧天,而在某个转调的缝隙里,有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阿和……”
是潮汕话的发音,轻得就像叹了一声,没人会留意。那是李霄川当年跟他学的,总是把第二声念得太重,听着像在撒娇。
陈声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拖动进度条,又听了一遍。
再一遍。
听到第十遍,他终于把这几秒钟的音频剪出来,导进手机。
系统弹出提示问要不要存进加密文件夹时,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确定。
文件夹名称:【chuan2020-2024】
里面已经存了几百多份文件,按日期整齐排列。
有李霄川这五年所有的公开演出视频,每场都仔细标了扮相和唱段;有采访报道的PDF,重点地方还用黄色高亮标出;甚至还有微博点赞过的美食攻略,截图边缘能看见李霄川账号那个小熊猫头像。
最新添加的音频排在最后面。
陈声和盯着那个小小的波形图,只觉得胸口发闷。他习惯性地想去摸烟,却想起自己早就戒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成都的夜风裹着火锅店的味道涌进来,远处霓虹灯牌闪烁,川剧院几个字在夜色中十分醒目。
手机突然震动,他点开,是母亲发来的语音:“阿和,你和黄伯伯女儿联系没有啊?我都答应人家这周末……”
陈声和没听完就按灭了屏幕。
语音转文字的后半截还显示在通知栏:【……你都二十六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书桌上还摊着明天的拍摄计划,他强迫自己坐回去,拿起红笔修改流程,却在纸张边缘写了好几个川字。
墨水慢慢晕开来,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陈声和猛地合上文件夹,起身时太猛,膝盖撞到了桌角,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和监视器里李霄川哭花妆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他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左手,腕骨上那道浅疤正对着镜子。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带着椒盐味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幺儿不难过咯……”
李霄川总爱在他情绪低落时这样做,潮热的呼吸扑在敏感的肌肤上,用唇轻轻描绘这块伤疤,像是要用亲吻熨平所有伤痛。
潮汕人讲究食补,可李霄川偏说他的吻才是广仔最好的药。
镜面上的水汽模糊了视线,陈声和恍惚看见镜中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那人穿着练功服,下巴搁在他肩上,从背后环抱住他。
记忆中的触感太过真实,他甚至能感受到李霄川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我的幺儿,得宠着惯着哄着。”
那时,杨知夏总爱打趣,说李霄川这口气,不晓得是养了个娃儿,还是讨了个媳妇儿。
陈声和每回都听得耳根发烫,只好假装忙着手上的事。
李霄川却浑不在意,胳膊一伸就将他搂紧,理直气壮地笑道:“你不懂,爱一个人,不就是把他当小娃儿一样宠回来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