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阵夜风吹过,老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曳。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忽然意识到这通电话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他们聊天的节奏自然而然地慢下来,中间偶尔夹杂着短暂的沉默,却不再像重逢初期那样充满试探。
李霄川正絮叨剧团新来的小学徒,说那娃儿第一次勾脸就把张飞画成了媒婆样。
“你没看到师父那张脸哦,”他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简直像生吞了二两花椒。”
陈声和没忍住笑出声,顺势也讲起自己组里新来的剪辑,把英歌舞的气势磅礴剪成了广场舞的热闹喜庆。
话题在工作和生活间来回切换,就像多年前他们在校园里散步时的闲聊。
陈声和的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在说到某个话题的间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对了,我最近,在看房子……成都的。”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入耳。
“……什么?”李霄川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说,”陈声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故意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变得清晰,“想在成都买套房。你有空的话,帮我去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李霄川突然坐直了身子:“陈导这是继承家产了?”
“……没有。”陈声和耳尖发烫,“这五年,我攒了一些钱,在成都买个房子,应该可以的。”
“哦。”李霄川的回应短促而生硬,接着又用过分夸张的语气追问,“陈导想要个什么样的房子?别墅?大平层?”
“……李霄川。”陈声和直接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久违的任性,“就说,要不要帮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行,陈导的命令,我敢不听么?”
停顿片刻后,李霄川又故意问:“不过……你给我解释一下,在成都买房子,这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陈声和把手机贴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华央那边,我申请暂时调去西南非遗项目组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一本正经,耳朵尖却诚实地烧了起来。
电话那头,李霄川的呼吸明显又重了几分。
陈声和等了一会没听到他说话,突然有点慌:“李霄川?”
“……你疯了?”李霄川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的事业根基在华央,你所有的资源、人脉都在那儿……”
“纪录片导演在哪都能拍。”陈声和打断他,“西南非遗项目组正好缺一个牵头人,台里领导……有这个意思。但我手头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太少,只有《岭南遗韵》一部,分量不够。”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而且那里,也适合我们。”
“陈声和。”李霄川几乎是咬着牙叫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透着挣扎,“你别冲动。”
“没冲动。”陈声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想了很久了,只是暂时调动,我没骗你。”
从重逢的那天起,从看到李霄川在后台卸妆的那一刻起,从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在想了,而且他没有说谎。
领导确实欣赏他,希望培养他独当一面。但陈声和自己也清楚,凭目前仅有的一个获奖项目,还远远不够。
即便加上这部正在创作的《川》,也才两部。
西南项目组,是机遇,也是挑战。那里远离核心圈子,也远离家族的视线,是一个可以让他们重新开始呼吸的缝隙。
这个机会,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而他,必须抓住。
“……房子要带阳台。”李霄川突然说,声音沙哑,“你养的那些破多肉,不能总放我那儿。”
陈声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好。”
“还得带浴缸,有些少爷娇气喜欢泡澡。”
“……唔。”
“离剧团不能太远。”
“嗯。”
“……还有。”李霄川顿了顿,“你得负责做饭,我不伺候你。”
陈声和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去:“行,但你别嫌难吃。”
李霄川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温暖而真实,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们谁都没提过去,谁都没说复合,在这通漫长的电话里,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窗外的老梅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陈声和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像是在放什么综艺,主持人夸张的笑声断断续续。
他突然想起大学时,他们挤在公寓那张小床上,李霄川非要搂着他看恐怖片,结果自己先吓得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挂断电话前,李霄川突然问:“你爸妈……真的同意了?”
陈声和沉默了一会儿。
“没再反对了。”他最终说,“这就够了。”
潮汕人的妥协,从来不是锣鼓喧天的接纳,而是饭桌上多摆的一副碗筷,是祭祖时多备的三炷清香。
就像父亲烧掉的那张过继文书,就像母亲绣的那枝单瓣石榴花……
有些改变,需要时间。
“李霄川。”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陈声和深吸一口气,“下次我带你回家喝茶。”
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像是李霄川换了个姿势,他轻声应道:“……好。”
电视机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听筒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小广仔。”李霄川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什么时候回成都?”
陈声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老梅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很快。”他说。
……
陈声和的“很快”也忙到年后才回到成都。
家族的事情忙完,他马不停蹄赶去总台汇报年度工作,参加年会,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大年初六过了。
他们那部纪录片分成了上下两部。第一部《川》在华央播出后,反响是真的好,首播就直接破了非遗类纪录片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李霄川的演出和商业邀约肉眼可见地蹭蹭往上涨,连带着整个川剧院的票都比以前紧凑起来。
第二部《脸》,将在元宵节开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