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和回成都这天,天上正飘着雨夹雪,不算大,但湿漉漉的。
李霄川来机场接他,开了辆黑色的GLE。
“你买车啦?”
陈声和坐进副驾驶,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轻划过。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将窗外的雨景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李霄川单手扶着方向盘,闻言顿了一下:“嗯,有车方便点。”
陈声和左右看了看,犹豫着还是问了句:“贷款买的?”
李霄川一听就乐了,嘴角弯起来:“怎么,陈导这是嫌我穷啊?”
陈声和低下头,抿着唇,手指抠着安全带的边缘。他还在为上次父亲说李霄川“养不活自己”那句话愧疚。
李霄川瞥了他一眼,趁着等红灯,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握进手心:“现在连玩笑都开不起了,陈大导演?”
陈声和轻轻摇了摇头。
“没贷款,”李霄川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这些年……我也存了点钱,买个代步车,够了。”
陈声和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收紧了些力道:“好。”
他们的手就这么一直牵着,直到车子开进地下车库。
但陈声和慢慢发觉,这路不是回他们原来公寓的,也不是去川剧院那边的。车子拐进了锦江区,最后停进了一个陌生的地下车库。
“房子看好了?”陈声和四下看了看,这小区他之前留意过,价位还算能接受,他也能负担。
“嗯,”李霄川松开他的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带你上去看看。”
下车后,李霄川从后备箱取出行李,一手推着箱子,另一只手就朝陈声和伸了过来。
陈声和拎着包下车,走过去,主动牵住了那只手。
“这儿离川剧院是有点远哈,”陈声和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不过小区环境是真好。”
“所以不是买车了嘛,”李霄川转过头看着他笑,“我也不用一天24小时都泡在剧院,这儿生活气息浓点。”
“行,听你的。”
电梯直达顶层,一梯一户的设计,私密性没得说,对他们来说正合适。
门一推开,暖融融的气息就拂面而来,陈声和整个人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屋里装修得特别舒服,明亮又简洁,最关键的是,一点新装修的味儿都没有。
陈声和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发现这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电视柜上摆着俩人的合影,展示柜里放着他大学时送给李霄川的那些小玩意儿……
都被完好无损地摆在里面,他突然快步走向卧室,这个房子里明显有人居住的痕迹,而且不像是刚搬进来。
视线环顾一圈,最终落在床头柜上,上面摆着他大学时的照片,还有去年纪录片获奖时领奖的舞台照。
他放轻了呼吸,走进衣帽间猛地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常穿的衣服,走进洗手间,洗漱台上也并排放着两套牙具。
“你……”陈声和的嗓子有些发紧,“这房子,才买的?”
李霄川走进来,从床头柜里取出房产证递给他。
陈声和愣愣地接过来,翻开一看就明白了。这房子买了已经有五年了,拿到房产证的日期,正好是他们重逢的那天。
“你……我……”
陈声和突然顿住,他抬头看了眼李霄川,视线又落在产权人姓名那一栏,眼眶瞬间红了。
“陈导,我很贵得好吧。”李霄川坐在床边,拉过他的手让他也坐下,“真没你爸说得那么惨,从大学时期就开始存钱了。”
其实李霄川没说实话。
陈声和知道。
大学那会儿,李霄川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去春熙路一家酒吧当服务生,周末再去奶茶店摇珍珠。
他从来没提过,但陈声和见过他抽屉里一沓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换班记录。
刚谈恋爱那会儿,姑姑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她给准备了买房的钱,让他别那么拼。李霄川只是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第二天照样凌晨五点爬起来去剧团练功。
后来陈声和问他为什么不要,李霄川正往肩上贴膏药,闻言头也不抬:“我又不是不能赚。”
陈声和没再问。
但他知道,李霄川的固执里藏着一份幼稚的骄傲,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惨,不想被同情,更不想被可怜。
哪怕是养大他的亲姑姑,他也觉得自己能自给自足。
可命运对李霄川从来就不公平。
父亲出轨养外室再生,早早抛下他们母子不管,离婚后没到一年,母亲便去患病去逝了,若不是姑姑把他接回家养着,他连活着都难。
一滴眼泪砸在房产证上,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你就不怕……我不回来?”
李霄川搂住他,叹息一声:“想过。但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当留个念想吧。”
“李霄川……你演什么纯爱戏码!”陈声和转身搂住他的脖子,长发在李霄川脸上轻轻扫过,“谁要你一个人承担了,我也存钱了。”
“嗯,这哈是真没钱了,这几个月就得靠陈导养我了。”李霄川收紧手臂,这一刻他才感觉到了一点真实,“乖乖,其实我从机场就想抱抱你了。”
“唔……”陈声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呜咽了一声。
“这次,真的不能再走了,”李霄川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沙哑,“我怕自己会死。”
陈声和说不出来话,只能用力蹭着李霄川的脖子,想把这些年积攒的思念全部传递给他。
这房子是李霄川在开盘前就买下的。
他们分手后不久,疫情便席卷了全球。在封控最严的那段日子,他闲不住去当了志愿者,偶然路过这个楼盘觉得挺不错。
随后打电话询问,房价比平时低了整整三成,他拿着手机看了十分钟的样板间,当场就刷了定金。
在去年初,李霄川大过年受伤住院后,姑姑压着他去把剩下的房贷交清了,告诉他不要这么拼,天塌下来由她顶着。
那时他想,万一哪天自己不在了,陈声和来成都时总该有个落脚的地方。毕竟那人说过,最喜欢成都这点,连太阳都活得任性,想出来就出来,想躲就躲。
以前租住的公寓,陈声和不止一次抱怨过环境不好,他喜欢安静的地方发呆。可那片基本都是这样的房子。
这五年里,他已经做好了听到陈声和结婚生子的心理准备。
所以当张维通知说有纪录片导演要来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想见陈声和,想看看他这些年离开自己过得有多好,是不是真的如他父母所愿,结婚生子,成了他们眼中的乖儿子。
而现在,这个人终于回来了,就坐在他身边,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