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律师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连眼角的皱纹都平息些许。但他很快又眯起眼,抬手迅速划过眼前,电子音随之提示:“私人接待模式已开启”。
“好了,现在不会有人听到我们说什么了。”罗纳德向后一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灯光下,他眼底的棕黑眼袋分外鲜明,“你不该来的。奥黛丽至今没有和任何人说出你的身份,你在浪费她的努力,孩子。”
荀舟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语。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应道:“现在说这个太晚了,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他直视着老律师:“会长,她现在在哪?”
“在和我们的赞助者商量怎么处理这次的声誉危机。谁叫我们预算吃紧,没有独立的公关部门呢?”罗纳德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诮,“可见,在这个世界上,说得好听永远是第一位的,”
荀舟皱眉:“但外面那些人的遭遇与协会完全无关……”
“不,不不。孩子,你搞错了一件事。”罗纳德摇着头,“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如何‘解释真相’。”
他身体前倾,浓眉下压,棕色的眼里满是锐利:“无论他们的遭遇和我们有没有关系,哪怕现在站在外面的人全是被雇佣的演员,只要‘omega互助会暴力执法导致alpha受到伤害’这件事被公开承认,其他人就会像嗅到鲜血的鲨鱼一般咬上来。”
荀舟眉眼微动:“我听说协会受到了质询信。”
“不仅是这些。”罗纳德揉了揉鼻梁,满脸疲惫,“与我们合作的十二家医院,三十五家omega友好型单位宣布要重新考虑和我们的合作。还有我的一些同行,他们已经在征集受害者,打算集体起诉我们。而我们那些赞助者们正在扯着我们亲爱的会长开会,说要对协会进驻审查组,同时让奥黛丽暂停职务,否则就考虑撤资……哈,笑话!”
他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音炸响在房间里,同他的低吼声一同回荡:“除了奥黛丽,还有谁能让这一摊烂摊子转起来?!”
“听起来情况很严峻。”荀舟只能如此回应。
这一路的所见远超他的想象,但是……
“这个视频的发布时间是昨天上午,据现在也就三十三小时,不到两天。但听您的叙述,对协会对围剿已经形成规模,到了可以威胁协会生存的地步。”
他看向老律师,直言问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有人蓄意为之?”
罗纳德诧异看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皱起眉:“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孩子,你是谁?”
他抬手止住了荀舟,“先听我说完,孩子。”
“我看过那个视频,在巴特他们说视频中的人看上去和你风格类似后,我也看过你出任务时的一些录像。说实话,我理解奥黛丽为什么会想要招募你,你的加入可以大大提高我们的行动效率。但我不得不说,你的存在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麻烦。
“大部分beta,包括我,都对alpha这一群体抱有敬畏之心,这是我们生来便存在的本能。我年轻时曾对此怨怼过,也是因此选择了这个职业。但这么多年过去,我却逐渐理解了,这个世界本就不存在公平。
“而你,孩子,你没有这种敬畏之心。你是一个全然的意外,光是存在就在挑战这个世界的常识。
“这也是为什么那个视频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我此前说的那一切,从医院到我们亲爱的赞助者,他们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唯一的共同之处在于,”罗纳德眯眼看着他,“这些组织、机构和家族的领导人都是alpha,无一例外。”
“这个世界终究是由alpha们主导的。
“但你,似乎并没有这个认知。”
他的声音里带着鲜明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荀舟忽而哑然。
他该说什么?说他确实是一个外人?说他确实不把abo这一套放在眼中?说早在他承认alpha先天优越之前,在养成那所谓的“敬畏之心”之前,更深植他心底的观念其实是——
“我确实没有这样的认知。”他直直看向律师先生,“我一直认为,我们所有人都是生而平等的。无论是alpha、omega还是beta,性别、身份、能力和财富,抛开一切外物,每个人的生命在重量上都与他人别无二致。”
罗纳德沉默地,近乎闪避般躲开了他的眼神。
他踌躇许久,最后只酿出一个苦笑:“好吧,我知道奥黛丽为什么那么想保住你了。”
“……其实协会现在面临的一切危机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对外宣布你只是协会的外援,这一切都是你的个人行为,与协会无关。这样我们虽然会遭受一些损失,但协会起码还能运行下去。
“我之前向奥黛丽提出过这个建议,但被她拒绝了。她说不能因此让大家对协会寒心……现在看来,她是对的。”
荀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在走廊上曾听闻的争吵声。与对方抱有同一想法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他并没有任何去指责对方的意思。就某种角度上,这个选择确实是简单又实用,算得上“最优解”。甚至在知道这个解法后,他都认为奥黛丽颇有点自找麻烦的意味。
可是心底却无端想起茶水的热度来。
那确实是十分温暖的。
他此时来到协会,本有三个目的,第一个就这么在律师先生的三言两语间悄悄落定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
“您说那些组织机构和家族的领导人都是alpha,所以会逼迫协会。那么,那位殿下呢?”他望向罗纳德,“他有和协会达成合作吗?对于协会的危机,他有做出什么反应吗?”
罗纳德明显有些意外:“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上次不是直接跑了吗?我还以为你想和协会撇开关系呢。”
荀舟被他说得有几分尴尬。他当时确实是想撇清关系,毕竟安德鲁就在一边看着。当然,更多的,是不想和那位殿下纠缠太深。
“当时我的同学就在边上。我与他之间有些矛盾,不太方便让他知道我在校外兼职。”
“哦,当然,当然,我还记得那位天真的贵族朋友。”老律师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就是那则视频的主角吧?他姓什么?”
“华纳。他姓华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