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伯爵府邸的路上，罗文一直没有说话。

荀舟也没有。

他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侧耳听着前方的动静——那位此前站在伊达伯爵身边的校官没有回到车队中，而是和西塞尔教官坐在了一起，就在荀舟前方的座位上。

他们在吵架。

“……我们是来实训的！他这是要干什么？！讨好吗？笼络吗？还是干脆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你想太多了，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家的小少爷也在其中呢……”

“他一个伯爵会在意家中没有继承权的第四子？！”

“虽然是第四子，但也是唯一一个考上军校的啊。再过不久又是评议院的审核时间了，如果小少爷拿不出成绩，他的伯爵衔照样保不住。”

“……这群小子中小少爷还少吗？！如果都像他这样，我还怎么管住他们？！”

“放心，他的手暂时还伸不进二十六军内部，况且克莱夫不是也在吗？”

“那你为什么站在他边上？！”

“……我本来就打算来接你们的。是伯爵说他正好想看看弟弟，提议和我一起走。我也没想到他搞了这么大的排场。”

“没想到？！没想到？！在你看见连总督都在车队中时你就应该拒绝他的！”

“拒绝？你想让我怎么拒绝？我们的驻地还在他的地盘上！他动一动嘴皮子我们的补给就要被卡在空港审查，一分一毫都别想进来！我们营地里还有几千兄弟等着吃饭呢！

“你们这趟过来就待一个月，一个月后拍拍屁股就走了，但我和我队里的兄弟还要在这破地方待上十八年！我们还要看他的脸色过活！你知道他之前邀请我时是怎么说的吗？他问我军部派这么多舰船过来是不是想把他这个领主武力推翻——你让我怎么回答？你让我怎么拒绝！”

他们争执时声音压得极低，但拳头砸在座椅上的动静却极大，惊得一直在看着窗外发呆的罗文都跳了起来，迷茫的抬头看着前方。

见此情景，荀舟清了清嗓子，张嘴喊道：“报告教官！第八军团的诸位不与我们一起前往赴宴吗？”

前方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的是西蒙斯教官同样大声的回应：“他们先去二十六军团的驻地休整了。”

“那些机甲……”

“一起送去驻地了，不要着急。”

说完这句话后，前方便再没有别的声音了。倒是通风机的声音更大了些。

荀舟心知他们不会再吵起来了，便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倒是罗文，男孩鼻翼翕动，突然出声：“……好香啊。”

如他所说，空气中浅淡的香味忽而浓郁了起来。

同样闻到这香气的荀舟心情略有些复杂。

他猜想这大概是身处前排的教官们特地加大了通风系统的功率，也顺势加大了环境香氛的排放量。虽然alpha在感知信息素情绪这一方面不如omega灵敏，但如果两位教官真吵出了真火，那在封闭的车厢内部可能还是蛮明显的吧……

虽然荀舟自己闻不出来就是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前排那位校官在听见罗文的声音后竟然转了过来。

“你也喜欢这种香氛吗？”他的眉头依旧紧缩着，眉尾向下耷拉，这种面相让他看上去愁苦万分，却也消解了他身上的攻击性，再加上他军装领口处发白的折痕，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什么邻家大叔，而非顶着肩章的帝国军人，“这是伊达星的特产，具有安神静心的功效。咱们驻地边上的丹拿城中就有买，如果你喜欢，可以在走之前买一点带回家。”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搭话，罗文看上去受惊不小：“呃，谢谢，我是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没事。因为我也喜欢这个。”校官笑了笑，“如果不是想多闻闻这个味道，我早就向上级申请调走了。人总得有点儿念想才能坚持下来，对不对？……唔！西斯，你干什么？”

“别在学生面前说那么多废话。”西塞尔教官先警告了一番校官，而后转向两位beta，告诫道，“如果你们不想像韦恩少校一样在基层干了二十年都看不到一点晋升的希望，就别学这家伙得过且过的生活态度。”

叫做韦恩的校官捂着被西塞尔捅了一肘子的腹部，在一旁抱怨道：“有你这么说老同学的吗？”

荀舟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游曳，试探性地问道：“这位就是韦恩少校？二十六军团第三支队的支队长？”

“……是。”看西塞尔的表情，他显然不是很想承认。

韦恩放下了手，颇感兴趣地看着荀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荀舟：“……”

看着对方颇为憧憬甚至隐隐有几分兴奋的表情，荀舟顿时生出一丝不忍来。当然，这一丝微妙的情绪无法阻止他实话实说：“学校提供的实训课资料中有您的照片和相关介绍。”

“……哦。”校官的表情顿时变为极为尴尬，“……你们皇家军事学院就是不一样哈，前期的准备工作还蛮到位的。”

西塞尔在一旁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看他讪讪回头的模样，荀舟再也忍不住，出声道：“事实上，我对您的名字确实有印象。上一届帝国联合军演中，您单枪匹马驾驶一架鹰隼级战舰，把当时第五军团的指挥官斩于马下，让第五军团连连溃败，成为十大军团中第一位退场者——这段录像十分精彩，我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勉强做到复现您当时的操作。”

他没说出的话是，其实一开始吸引自己的是对方的姓氏。

和肯特一样显眼，嗯。

此言一出，罗文立马睁大了眼，目光在荀舟和少校之间来回梭巡，就连西塞尔都颇为意外地看着荀舟。

正主本人却是动作一僵。好半晌，才落寞微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西塞尔教官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声。

他们转过身去，不再说话，罗文的好奇心却抑制不住，他扯扯荀舟的袖子，悄声问道：“学长，为什么教官他们是这个反应啊？”

荀舟想了想，方才缓缓说道：“大概是因为，上一届帝国联合军演中，第五军团的指挥官姓维森格拉德，和当今帝国三位大公中的一位同姓吧。”

男孩闻言，张大了嘴巴，“哦”了一声。

这回连号称安神的香氛都没有办法阻止他面上的神情变化。他靠近了荀舟，小声问道：“……那学长，你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荀舟没想到他想了半天竟然是想说这个。

“我毕业后会回三角星域。我们那儿的大小贵族都跑光了，不会像韦恩少校一样遇到那么奢侈的烦恼。”荀舟一边向男孩解释，一边腹诽：帝国联合军演又号称百团军演，他们一百三十七号军团连观众席都挤不进去，更别说参赛了，“况且皇家军事学院毕业的名号，说出去还是能震住部分人的。”

……大概吧。

而且真要说的话，男孩自身的处境其实比荀舟更危险，毕竟他还有一大家子留在首都星的家人。但这种话，荀舟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男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明显不太相信他的话。

他的这种神情一直持续到了宴会上，被伯爵府邸的香味勾去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