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浅滩的黑衣人,已天光敛尽,夕照褪去最后一缕暖金,远山隐入苍茫,连风都多了几分暗凉。
三人并肩,画面美好却并不和谐。更准确来说,貌似是苏纤云被谢霁岚与冥“架”着被迫前进。
路过长安城口的糖摊时,苏纤云顿住脚步,望着那串串糖葫芦,瞥了瞥身旁二人,思考片刻后,他对着商贩开口道:“一串糖葫芦。”
谢霁岚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步上前,指尖刚触到钱袋,就被冥抢先一步将碎银拍在摊上。冥拎过那串裹着糖霜的糖葫芦,反手塞进苏纤云手里,下巴扬得老高,语气硬邦邦的:“云主若喜欢,日后我便亲自为你做。”
谢霁岚正幻想着师尊将布袋撕开,亲自将糖葫芦递到自己嘴边的美梦。可他再怎么想这糖葫芦也不可能是为自己所买——对他来说,那东西其实并不好吃。不仅腻到吃不下,还酸到想吐。
“多谢。”苏纤云接过糖葫芦,便一直握在手心。同时另一只手捣鼓着钱袋,找了块较大的银子递给了冥。
冥接过银两的手顿了顿,却也并未拒绝。谢霁岚见此,心中欣喜若狂。
三人依旧并肩,可间隙却大了不少。正闲聊之时,路边一老人之话却引起了冥的注意。
“圆圆,这包子热乎的,多吃点。”
一位鬓角霜白,满头白发,身着褐色常服,一手撑着拐,一手端着盘子的老人正哈着腰将那盘包子递给一位低着头坐在一旁,正值风华正茂、明眸皓齿、眉清目秀却又一脸沮丧的少女。
冥听闻“圆圆”二字,猛地转过头,眉头紧蹙,紧紧盯着那女子两秒,可却与女子对上了视线。回过神后,冥加快脚步走至苏纤云身旁,有些慌乱 :“云主,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天魔殿了。”
苏纤云握着糖葫芦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方才还强硬的说着要为自己亲自做糖葫芦的人,竟连脚步都带着几分仓皇,全然没了往日的桀骜。
“嗯。”苏纤云应声,指尖捻了捻袖角,声音平静如水。
冥喉结滚了滚,没再应声,只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对“祖孙”的方向。他转身时,无归剑的剑鞘磕在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转瞬他便消失在长安街。
“师尊,他怎么莫名其妙的?”
“许是撞见了故人旧事吧。”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谢霁岚的话。
或是叫卖声过于嘈杂,二人并未听到那老人与少女之对话。
上山的路静得只剩下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清脆却又毫不刺耳。
晚风卷着树叶的凉意拂来,沙沙的声响混着蝉鸣,倒衬得这夜更幽静了些。月光像淌下来的银纱,铺满了蜿蜒的山路。
谢霁岚倏地想到什么,他抬眸紧盯苏纤云深邃双眼,加快了些脚步,偏过头开口询问 :“师尊,你何时养了只鹦鹉?”
“前些日我重伤,这鹦鹉救了我。”苏纤云的声音淡如静水。垂眸时,眼睫被月光镀上一层银。他转过头,放柔声音,“它通人性,便留了下来。”
谢霁岚看着师尊肩上挺着肚子站的板板正正的鹦鹉,心里却莫名揪了一下。他跟着师尊这么久,竟从没见过这只鹦鹉,也从没听师尊提过重伤被救的事。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伤是何时受的,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那它倒是有灵性。”
“那……师尊为何取‘山齐’之名?”
苏纤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却忽觉一阵恍惚。他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山有木兮木有枝,取个齐字,不过是盼个齐全罢了。”
他没说,“山齐”倒过来是“齐山”。
谢霁岚若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好似又想起什么,又开口问道 :“诶?那……师尊知道‘余安’是何人吗?”
苏纤云的脚步蓦地一顿,握着糖葫芦的手微微收紧,竹签硌得指腹发疼。他喉结无声地滚了滚,方才还平稳的声线,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名字?”
蝉鸣依旧在耳畔聒噪,晚风卷着山雾漫上来,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晕染得格外绵长。
谢霁岚避开苏纤云的目光,落在他腰侧那片浅浅的血痕上,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掩饰的意味:“方才清理那些黑衣人尸身时,在其中一人的腰牌上瞧见的。刻得极浅,若不是我眼尖,怕是要被血渍盖过去了。”
苏纤云转过头盯着谢霁岚,或是疑惑,或是不解。他思考两秒后开口。
“不认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滞重。
“哦……”
刚踏入宗门一步,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果真是言栖竹。
“师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虽然我没说,但你每逢下山回来必会给我带糖葫芦的!在屋内我就看到山下有个红串串儿在晃,果真就是糖葫芦!”
言栖竹说着,就兴冲冲地伸手去接,却见苏纤云将握着糖葫芦的手往后一收,指尖还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签。月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糖霜早已被体温融得有些发黏,竹签甚至在他指尖硌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
言栖竹的手僵在半空,眨巴着眼睛,一脸委屈道:“师尊?”
苏纤云这才回过神,眼底的恍惚散去,他轻咳一声,将糖葫芦递过去,声音依旧平淡:“刚买的,还甜。”
谢霁岚站在一旁,看着那串糖葫芦,忽然想起长安街上冥塞给师尊时的模样,又想起师尊一路攥着它,即便糖浆化开,黏腻的触感在指尖铺开,他都不愿松开它的样子,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闷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