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栖竹蹦蹦跳跳着回房间后,谢霁岚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愣了许久,最终选择转身去到苏纤云寝房。
廊下的阴影里,一道黑衣身影静立如影。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将屋内师徒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偷听到耳朵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师尊。”
苏纤云正坐在窗边擦拭他的佩剑“长明”,听见声音后,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谢霁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方才憋了一路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他原本想问,那串糖葫芦,师尊攥了一路,是不是因为是冥买的;想问,山齐的名字,是不是藏着什么旧事;想问,余安到底是谁,值得师尊对着一个名字,失魂落魄成这样。
可他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山茶花快开了。”
苏纤云擦拭剑身的帕子顿在半空,他想起多年前漫山遍野的山茶花,以及那无法遗忘的身影。他喉间涌上一阵涩意,垂着双眸,将那点情绪掩去,声音依旧平淡:“嗯,往年,过段时间,开得最盛。”
谢霁岚看着他攥紧帕子的手,忽然就没了再问下去的勇气。有些话,不问,是师徒间最后的体面;问了,怕是连这点平静,都要碎得彻底。
可他不甘。
“师尊,冥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纤云动作微微一怔,随即继续擦着佩剑,反问道 :“你觉得,魔族与我月昭门,是何关系?”
谢霁岚心里了然,可他望着苏纤云今日的反应,并不相信。
“师尊,可他貌似并不同。”
苏纤云轻叹一口气,将擦干净的剑收入鞘中,缓缓偏过头,抿唇道:“你想知道?”
谢霁岚发觉他的眼神与往日里并不同,此刻或多的也许是柔情。
“想。”
“好。”
二人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冥呢,幼时在月昭门修炼过几年。那时我年纪并不大,拙劣的教会了他一些你在筑基期就会的东西。”
“可年龄稍大、技法熟练后,有几位长老以弹劾之名‘污蔑’我通魔,他甘愿替我背负这污名。后来……甚至未与我道别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宗门。”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还真是魔族人。”
谢霁岚僵在原地,指尖猛地攥紧。
他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原来冥不是凭空出现的纠缠者,原来他和师尊之间,竟藏着这样一段拿命相护的过往。那句“替我背负污名”轻飘飘落在耳里,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心上。他嫉妒的从来都不是冥的步步紧逼,而是这份他从未参与过的、血淋淋的牺牲。
“那……他一个魔族人,是如何加入月昭门的?”
苏纤云察觉到他的颤抖,盯着他的双眸,放轻声音道:“和你一样,都是我带回家的。”
谢霁岚内心不禁多了丝荒诞的怅惘,又有一丝暖意。
是“带回家”并非“捡的”。
或是不愿再让谢霁岚多问,苏纤云继续开口。
“那年神魔大战,他不过一龆年幼童。我瞧见他时,他头发凌乱、脸上脏兮兮的、衣着也不整,手中拿着一块不知何时从哪儿捡去的已经发霉的馒头。再如何看,也不像魔族人,更别说今日的魔尊。”
“心一软,便把他带了回去。”
苏纤云的话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愧疚,字字句句的语气都渗着心痛。
虽说这便是谢霁岚所问,可他心中也多了份酸涩,那感觉说不清又道不明。
“那……师尊是喜欢山茶花,还是桂花?”
苏纤云轻轻笑着,思索片刻回了四个字 :“都不喜欢。”
谢霁岚眼里的光本就不明亮,此刻变得更加暗淡。
苏纤云再次开口 :“歇息去吧,明日还要去安宁村调查。”
如此坚硬又逐人的话,他的语气却是那样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