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谢霁岚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他俯身蹲在地上，在箱子中这儿翻翻，那儿找找。片刻后，他拎出一件黑斗篷。

他抬眸望向窗外，钟声貌似如约而响般回应着他。谢霁岚眼神一暗，攥紧衣角，随即用力一甩，利索套上了斗篷。

谢霁岚静声跑至后院，低头在漆黑空间中眯眼打量了一会儿，发觉一个墙洞。他眉头微蹙，俯身粗略量了下尺寸，撩起斗篷包紧自己，如泥鳅般丝滑，迅速从洞中逃出了宗门。

刚至长安城门口，晨雾还未散尽，带着几分寂静。谢霁岚拉高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同时拉低帽缘，使得旁人看不见一条缝。

长安的早市已然喧闹起来，叫卖声、马蹄声此起彼伏。谢霁岚贴着墙根快步走，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最终停在一家挂着“任记布庄”牌匾的铺门前。昨日静流河遇到的女婢领后有任家印花，而布庄是最容易打探消息的地方。

他抬手将门推开，走至台前，身体前倾靠在台上，指尖轻轻点着木质台面。

“红布，半扎宽，一米长。”

台内店家眼神一暗，停顿片刻后，抬手道：“贵客楼上请。”

谢霁岚心头一沉，将帽缘拉低了一寸，随即快步跟上。这暗号，是他昨日晚伤了两个同门，私闯匿典屋翻阅半个时辰寻到的《宗记》内记载的。

那本泛黄的典籍藏在匿典屋最深处，右下角的暗处写着“任氏秘语，以布为契”，他赌的就是任家与无相楼的勾结，还沿用着百年前的接头方式。

木梯吱呀作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弦上。二楼灯光昏暗，仅靠两侧廊柱间的窗棂透露些许光亮。店家引着他走到最里侧的房门，抬手扣了三下，节奏由急到缓，随后躬身退下，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房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谢霁岚屏住呼吸，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上刻的“听雪”二字，缓缓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陈旧的书桌、一把圈椅，墙角堆着几匹未开封的布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可踏进门里片刻后，面前之人也并未动作，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待谢霁岚走至身旁后，他递出一块青蓝色的布头。

谢霁岚望到布不足一刻，躬身行了一礼，同时口中利索念叨着：“青蓝染布，可制征衣。”

谢霁岚悄然抬眸，那人依旧面无表情。他正欲直起身时，面前之人微微颔首，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同时讥笑道：“倒是耐得住性子。”

说罢，他折起桌上残纸，持在烛火上直至烧为灰烬，才略歪过头看了眼面前一脸严肃的少年。

“任家管事，唤我任叔。”任则诚打量了谢霁岚片刻，才缓缓开口。

任则诚一语毕，刚坐下的谢霁岚又慌忙起身，双手持杯敬了他一杯茶：“小友……姓苏，名观澄。”

《宗记》中记载，百年前的任家，重礼重仪、重情重义。若此时他不明礼数，今日可就谈不成了。

任则诚呷了一口茶，声音沉了几分：“苏小友既知晓百年前的规矩，那应该就该知道，任家的消息从来都不是空口来换的。”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随即立刻向后靠去，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语气漫不经心道：“深交多年，你也该懂，无相楼的事，向来都沾着血光。”

谢霁岚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他知道任则诚这话绝非虚言，百年前任家与无相楼勾结，本就踏着尸山血海，如今要从这潭浑水里捞消息，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任叔，不妨直说。”谢霁岚拱手行礼。

任则诚却突然话锋一转，询问道：“你可知……无相楼百年前是做什么的？”

谢霁岚含糊其辞：“书中只载‘暗通天下，以契为凭’，未详言其本末。”

“线点而已。”短短四字，轻描淡写得如同说寻常市井营生，却让谢霁岚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内心汹涌澎湃。

如今的无相楼势力滔天到足以搅动天下风雨，可手段却极其恶劣。篡改人心神志，以幻觉勾魂摄魄，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人人自危。谢霁岚亲眼见过被无相楼操控的修士，如行尸走肉般残害同门，也亲耳听闻过被幻觉吞噬的百姓，在癫狂中自我毁灭。

可百年前的无相楼，竟只是个线点。

任则诚将他眼底的震动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诮，抬手端起茶盏，却并未饮，只是轻轻转动着杯沿：“是不是觉得难以置信？如今翻云覆雨的无相楼，百年前不过是张铺遍天下的情报网。”

“托给你的事很简单，”任则诚补充道，“任家大少爷的妻子，任子衿。”

任子衿，被迫嫁于豪门的豆蔻少女，年纪轻轻就倾国倾城，便被任家看上。世间流传任家大少爷任重山爱妻如命，可察子却报都是假象。

任家不见得人的角落中，有个破屋。平日，家里子嗣犯错才会将人送去教训，可任子衿却被关在那儿十二年整。前些年，那些瞧不起人的丫鬟也会心生怜悯，但近些年，任家大换血。甚至有好几个月任子衿只能靠挖地中野草，舔叶中晨露而活。